第519章 万卒倒戈(2/2)
西城、东城、北城、南城,四处城头同时掀起乱斗。
一部分绿营彻底血性倒戈,捡起砖石、枪杆,与近旁旗兵近身死搏;也有部分绿营士卒不愿厮杀,但也不再为清廷卖命,纷纷弃械后撤,顺着马道奔下城墙。
城头零星分散的八旗甲兵一时半会无力压制四面同时爆发的哗变。
旗兵杀得越快,城头的绿营汉兵恨意越盛;镇压越狠,倒戈越烈。
很快出现几个垛口失守,防线空崩。
旗兵人少势孤,顾此失彼,斩杀不休却止不住溃势,遍地尸血狼藉。
多日积攒下来的怨气,让那些绿营汉卒不惧刀刃。
城下,李定国立于中军高台,将城头乱斗尽收眼底。
他不急着催动步卒登城强攻,抬手唤来身旁掌号官。
“暂缓全军强攻,令传令骑卒抵近城墙喊话。告诉城头绿营,凡肯率众开门献城者,记首功;率一队一哨来归者,各叙其功。放下兵器不与王师为敌者,一概免死,过往旧罪一概不究。若能擒杀城中旗将,另有重赏。”
号旗起落,数名喉音洪亮的传令兵驱马向前,进到离护城壕不远的位置,高声向着城头一遍遍传扬这番号令。
实打实的功赏摆在明面上,让还在城头厮杀、进退两难的绿营兵听见喊话,心中最后的那层迟疑,当即消散大半。
原本还有一部分人只是单纯不想再替清军卖命,只打算弃械退下城墙,此刻不少哨官、什长目光一动,心底生出了主动夺门的念头。
城头血腥镇压还在继续,刀锋溅起的热血顺着石阶往下淌,而明军的喊话一声接着一声,一遍一遍飘上墙头。
死守是死,反抗却有功赏可图,生路就在眼前。
城头压抑已久的仇怨,又多了一层向前的动力。
“兄弟们!旗人欺人太甚,凭什么要我们替他们死战!咱们反正归明!”
“杀啊!”
一声呼喊炸开,城头上顿时乱作一团。部分绿营彻底倒戈,挥刀便向身旁的旗兵砍去。
到处都是兵刃碰撞、喝骂惨叫。旗兵人少,顾得了这一处,便管不住另一处,杀不胜杀。
一队队绿营士卒或是倒戈相攻,或是弃械四散奔逃,一段段城防就此失去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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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格昨日彻夜披甲未眠,端坐大堂之内,耳边炮声不断,本就心神紧绷。待听闻外城全线弃守、绿营汉兵尽数不战退防的消息,他猛地起身,脸色一片煞白。
“狗奴安敢如此!”
暴怒之声震彻大堂。
豪格当然预想过军心懈怠,预想过有人哗变,甚至预想过绿营汉兵局部溃逃,却从未料到,全城两万余绿营,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倒戈,无一人愿为大清再战。
豪格心知绿营汉卒心中有怨气。但他始终笃定,这群汉卒不敢真反。
太原全城守军三万两千,绿营两万一千,尽数分散戍守在二十余里长的外城墙上。一万一千旗兵除了大部驻守满城,剩余的分段扼守要道、阶梯、马面,局部点位始终握有绝对武力压制。
在豪格常年征战的认知里,汉卒向来畏威怯战,只要斩杀首恶、高压镇场,余众必然畏缩顺从。
加之谭泰等满洲武官日夜进言,反复劝说汉人性软、不可宽纵,一旦对降兵妥协,八旗威严尽失。豪格为维系旗营权威,稳固自身统帅威信,只能持续以严刑治军。
更现实的死局,在于粮草。
围城日久,存粮枯竭。八旗是清廷根本,绝不能饿,所有余粮尽数优先供给旗营。绿营配给一日少于一日,最后只剩麸皮果腹,老弱民夫多日断粮。
洪承畴数次进言,恳请匀粮安抚军心、放宽管束化解矛盾,全被豪格驳回。在他眼里,洪承畴身为前明旧臣,天然偏袒汉卒,所言皆不可信。
他心里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只要撑住一时,大同、直隶援军早晚可至。短期高压压下乱局,待解围之后,再清算这群心怀异心的降兵即可。
可豪格终究误了大势,他低估了绝境恨意,更低估了明军的招降策略。
李定国在外围早已传布告示,归明者不杀、反正者立功,给了所有走投无路的绿营一条活路。
豪格还忽略了致命的弊端,八旗兵力太过分散。
四面城墙同时倒戈,各个点位的少数旗兵自顾不暇,无法互援,根本无力镇压两万余积怨已久的汉卒。
洪承畴立在阴影之中,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他早已看见今日结局,屡次劝谏,尽数被豪格的部族偏见、傲慢短视驳回。
这座城,不是破于战力不足,是破于人心尽失。
谭泰面色铁青,戾气滔天,上前厉声请命:
“王爷!外城尽反!乱兵无义,姑息必生大祸!属下请领八旗甲兵登城剿杀,以铁血镇平叛乱!”
事到如今,他依旧只信杀戮。
洪承畴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冰冷,一语封死所有余地:
“来不及了。”
“军心已散,城防已空。”
“外城必破,满城必围。”
“今日之局,再杀无益。”
豪格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城头的喊杀已经越来越近,火光顺着街道一路蔓延。
整整四十四日死守,太原并非被明军炮火轰塌。坚城墙体尚且残存,内里人心已经彻底崩碎。旗汉之间悬殊的粮饷配给、绝境之中的残酷镇压,把本就勉强维系的绿营军心碾得粉碎。
可这一层因果,豪格永远不会承认。在他眼中,这场溃败,是汉兵天性反复,是军情细作暗中挑拨,是关外朝廷援兵迁延不至。他看不到自己的处置失当,只恨这些被他驱使的汉人,一旦遇上绝境,便立刻倒戈反噬。
城外炮声愈烈,明军大阵步步压向城门。
四面城头的绿营士卒,尽数汇聚至城门闸口,静静等候开门时机。
晨雾散尽,天光彻底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