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一杯汾酒断余生(1/2)
太原光复,满城火光冲天。
明军入城后即刻分兵肃清残敌、扑救火势、维持秩序。张煌言亲自带队封存藩库、清点粮仓、张贴安民告示,周魁等归降绿营被分派到各坊维持治安,严禁趁乱劫掠。
李定国没有回中军大帐。他带着窦名望和一队亲兵,径直策马前往总督行辕。
洪承畴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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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行辕位于太原府城东南,原是前明山西巡抚衙门,清军入太原后改为总督驻节之所。
洪承畴入晋后便居于此,后来被豪格软禁,行辕外围由八旗甲兵驻守,名为护卫,实为圈禁。
此刻行辕大门敞开,守门的旗兵早已逃散。院中残火未灭,几具旗兵的尸体横在廊下,血迹已经凝固发黑。
李定国翻身下马,按剑而入。
大堂之内,烛火幽幽。
洪承畴端坐正堂案后,身上穿着整整齐齐的大清一品文官补服,顶戴花翎摆在案头。他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枯槁却神色平静,仿佛在等候自己最后的结局。
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
“你便是李定国?”洪承畴抬眼,声音沙哑,眼底藏着一丝复杂怅然,“真年轻啊。老夫时常听闻,当今弘光皇帝用人不拘一格,昔日大西四将军,孙可望坐镇云南稳住南疆,刘文秀转战山东立下大功,艾能奇随同李来亨北上袭扰晋北,唯独你领兵杀入三晋。一群起于草莽之人,皆能各掌一方、一展抱负,反观老夫这一生,却是弃明投夷、越走越黑,落得这般田地。”
李定国站在堂下,没有入座,他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可以钉在耻辱柱上的贰臣。
当年松锦大战,洪承畴以十三万大军死守松山半年,最终城破被俘,剃发降清。
“洪承畴。”李定国语气平淡,“你知道我会来。”
“太原已破,满城火光,总督行辕是将军必到之处。”洪承畴抬手斟酒,“坐吧。这壶酒,是我窖藏多年的汾酒,本想等太原解围之日痛饮,如今看来,只能当作送终酒了。”
李定国并没有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张煌言快步走入大堂,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他看了一眼端坐的洪承畴,眉头微皱,走到李定国身侧站定。
洪承畴的目光转向张煌言,微微颔首:“这位想必是张苍水吧,久仰。”
张煌言拱手还了半礼,不卑不亢:“洪经略。”
三人沉默片刻,堂外残火噼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明军号令声和街巷中百姓的哭声。
洪承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幽幽。
“李将军,张大人,老夫有一句话,憋了许多年,今日大势已去、身将身死,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定国没有回应,一旁的张煌言淡淡开口道:“讲。”
洪承畴苦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苍凉,几分不甘。
“老夫这一辈子,自认才学不输旁人。万历四十三年中举,四十四年登进士,二十四岁入刑部,累迁陕西布政使、延绥巡抚、蓟辽总督。松锦之战,老夫以十三万残兵死守松山半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若非部下叛变献城,老夫未必便败。”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攥紧酒杯。
“降清之后,老夫为清廷定鼎中原出谋划策,招抚江南,哪一件不是呕心沥血?可结果呢?多尔衮当权时猜忌老夫,处处掣肘;多尔衮死后,福临亲政,那些满洲亲贵更是把老夫当一条狗,用的时候扔根骨头,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豪格一介武夫,刚愎自用,在太原对老夫呼来喝去、软禁羞辱,老夫都忍了。”
“两朝为臣,”洪承畴抬起头,眼底泛红,“大明疑老夫,清廷轻老夫。老夫空有满腹经纶、一身韬略,竟无一处可以施展。这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真正识得洪亨九的才具!”
话音落下,大堂中一片死寂。
李定国依旧没有说话。
张煌言向前一步,眼神冷了下来。
“你说完了?”
张煌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说大明疑你?崇祯爷确有刚愎之处,松锦催战也是事实。可大明待你不薄,二十四岁进士出身,十余年间升至蓟辽总督,手握十三万大军,那是何等恩遇?松山兵败,你若以死殉国,青史上便是一代忠良,千秋祭祀。可你剃发降敌,反过来替满清定鼎中原、屠戮汉家百姓。”张煌言冷哼,
“你有什么脸面说大明负你?”
洪承畴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被张煌言抬手打断。
“你说清廷轻你,那是你自找的。”
张煌言的目光锐利如刃。
“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不懂‘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满清是什么?是关外蛮夷,是圈地屠城、剃发易服、把汉人当奴才的豺狼!你洪亨九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是汉家读书人,是大明朝的蓟辽总督,你投降蛮夷,认贱为主,替他们杀自己的同胞,这叫不忠!”
“松山之战,你的袍泽邱民仰、曹变蛟战死殉国,唯独你洪承畴………”张煌言一字一顿,“剃发留辫,摇尾乞怜,做了满清的开路先锋,这叫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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