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如亲自去牢里瞧上一眼(1/1)
仅一墙之隔的高芝树端坐于桌前,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杯中清茶袅袅生烟。他对眼下这结果,并不感到意外——若不是请动了夏安居的夫人,此事恐怕还要再拖延一些时日。
李方一死,恶名便全落到了明月郡主的头上。叶义瞥见主子杯中已空,利落地提起铜壶续上热水,雾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他谨慎地试探道:“若是明月郡主到时心软,此事只怕依然难成。”
高芝树闻言,仿佛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眼神倏地飘远,陷入了片刻的怔忡,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温和的神情,低声道:“她那性子,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唯独不懂转圜。这事她既已插手到抓捕李方,便已是极限。之后,她只会冷眼旁观。只要她不再动,我们的事……就成了。”
不多时,叶义收到消息,回转禀报:“吕大人那边传信来,李方的案子已判了,七日后问斩。恭喜相爷,心想事成。”
“太慢。”高芝树眉峰微蹙,对这个期限显然不满。七天,足够发生太多变故。
“七日已是极限。若再提前,恐怕会惹人生疑,露出破绽。”叶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耳语。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何时死、如何死,皆有定规。判七日后问斩,是依法行事;若提前,便是私杀人命。为了一个李方,赔上自己,不值当。
高芝树沉默片刻,指节在桌面轻轻一叩,缓声道:“人生无常。生死祸福,有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话被叶义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吕端。吕端听罢,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仍堆出一副惶恐慌乱、不知所措的模样,一会儿忧心官职不保,一会儿又惧怕性命有危。
“吕大人若觉为难,朝廷自会另择贤能。”叶义早已看穿他这番做作姿态,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嫌恶。
“阁下既然如此不放心,不如亲自去牢里瞧上一眼?”吕端不等他回应,已转身引路,步履间透着十足的把握。
叶义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快步跟上。
踏入牢狱前,吕端递来一颗褐色药丸,称是此地污秽,用以辟瘴袪邪,说罢自己也仰头服下一颗。接着,他又取出两方素白棉布,将口鼻严严实实裹住,这才推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牢门。
李方蜷缩在牢房角落的枯草堆上,对来人浑然未觉,仿佛深陷一场无边梦魇,神智早已涣散。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浑身散发着浑浊的腐臭,昔日那个白衣翩翩、即便落魄也保有几分体面的书生,如今已形销骨立,人不人鬼不鬼。吕端站在一旁,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冷淡地扫过这具备受煎熬的躯体,如同审视一件死物,不见半分恻隐。
这牢中,如李方这般在病痛与污浊中奄奄一息、连生死都模糊了的囚犯,还有好几个。扑鼻的恶臭混着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叶义只觉头皮发麻,胃里翻搅,几乎要窒息。他再不敢多看一眼,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牢房。
吕端紧随其后,一把扯下脸上的白布,又恢复了那副故作愚钝、万分为难的神色,嘴里喃喃重复着:“人生无常,生死祸福,有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叶义本欲开口,余光瞥见吕端官服下摆竟沾着几茎牢中的枯草,方才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顿时再度袭来。他只觉得一股酸腐气直冲喉头,再也忍耐不住,躬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连先前吞下的那颗药丸也一并呕出,落在秽物之中,格外刺眼。
吕端忙以袖掩鼻,侧身避开,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去。
叶义独自在阴冷的牢狱外站了许久,直到恶心感渐渐平复,才望着吕端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道:“相爷果然知人善任……这吕端,也真是会‘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