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无声崩溃(2/2)
她没有让声音变样,只是说:“晚上我回去看看潼潼,顺便给你带几件厚点的睡衣过来。”
“好。”
十月的尾声,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他们本应该坐在法兰克福那间朝南的公寓里,打开窗户,让异国的秋风灌进来,听着楼
可此刻,他们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面对着一条比任何商业困局都要难以计算的方程。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轻声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她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它说了出来。
梁言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的额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一深一浅地打在他的衬衫上。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一个做噩梦醒来的孩子:“没事的,郑医生说了,现在还是中期,我们还有时间,能找到肾源的,不是到了晚期才在临时匹配,我们现在就开始找,花多少钱都行。”
喻音的额头在他的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可她知道那颗心脏所依赖的身体,已经在某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不可逆地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梁言睡着了之后,喻音走出了病房。
值班的护士正好递给她一张化验单,她接了过来,跟护士说了一声“我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看着他”,然后沿着走廊慢慢往尽头走。
医院的走廊在夜晚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把白色墙壁和绿色地胶之间的空间照得干干净净,也照得空落落的。她走过了几个病房的门口,偶尔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亮着床头灯的、有人陪护的床铺,偶尔听到某间屋子里传来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她一直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医院后院的停车场和一片小小的、荒着没有人打理的空地。路灯的光照下来,把空地上几棵歪歪扭扭的野草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窗边,双手搭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低着头看着楼下那片在夜色里沉默着的空地。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只是极轻微的颤动,像是冷风灌进了领口,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可那发抖没有停下来,它沿着她的肩膀往上走,经过她的脖颈蔓延到下颌。她的牙齿轻轻地磕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用尽全部力气压在手掌后面的那种哭。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握着窗台的手指上,一滴、两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弯下腰去,额头抵着窗玻璃,玻璃是凉的,可她额头的皮肤是烫的,烫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气。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荡着一句话。
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条被放进死循环里的音频轨道,不停地重放。
她想起千玺被围剿的那些日子,梁言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到四合院,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先去婴儿床边看一会儿沉睡的潼潼,然后才回到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的时候眉心还习惯性地拧着。
那时候她每一次在半夜醒来看到他还没回来,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想着等他撑过去就好了。
后来他撑过去了,赵副部倒了,曾长林上位了,千玺的项目恢复了,彭呈婚礼上的月色那么好,他在停车场俯身吻她的时候,她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以为那段最长最暗的隧道,他们终于走完了。
她甚至想过他们在法兰克福要怎么过冬天。她想带着梁言去圣诞市场喝热红酒,给梁政屿买一双毛茸茸的小手套,在那间朝南的公寓里一起看着窗外的落雪。梁言说每天要睡到十点,她就每天早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买面包,回来的时候他正好醒来,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看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纸袋,里面装着牛角包的香气。
她把这幅画面在心里描了那么多遍,每一遍都在上面添一点新的细节,天气、围巾的颜色、面包店那只橘猫趴在柜台上的角度。她以为这幅画已经快要完成了,只差他们带着箱子登机,落地之后把最后几笔填上去。
可此刻,她站在这间深夜无人的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的不是登机牌,而是一张化验单,她攥得手心都出了汗,纸角被捏得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折坏了的梦。
她和梁言跨过了那么多道坎。
毕业后分离的那八年,他们跨过去了。
她的父母骤然离世,她深受打击,他们跨过去了……
梁老爷子当年那句冷淡的“她不合适”他们跨过去了……
她离开北京那四年,隔着时差和想念,他们跨过去了……
千玺集团被围剿时那段日夜不分的煎熬,他们跨过去了……
女人在生孩子时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们也跨过去了……
如今所有的坎都过了,命运却又给了他们竖起了一堵墙。
不是可以绕过去的墙,不是可以架梯子翻过去的墙。是一堵厚实的,沉默的墙。
它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对错,它就是堵在那里,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绕开。而这堵墙不会自己消失,她要用他的身体去撞,用检查、用药、用手术刀、用漫长而未知的等待去凿,结果是什么,没有人能够提前告诉她。
喻音的肩膀更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把手从嘴边拿开,大口地吸进一口凉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她在窗台上撑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又用衣袖的里侧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身沿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往回走。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了里面一眼,梁言的侧脸搁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手边搁着她放在那里的保温杯,杯盖拧得严严实实。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均匀而绵长。她把他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安心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