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绝望(1/2)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王府,四下万籁俱寂。
阿佑早已回偏房歇息,偌大寝房只剩御尘一人,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紧。
白日里,他借着阿佑那张酷似袁枭的脸勉强撑住心神,可一旦独处,所有伪装尽数碎裂。
丹田寸断,沦为废人,连护住身边人的能力都彻底丧失,再想起袁枭因自己枉死的模样,滔天的悔恨与绝望死死攫住了他。
御尘靠坐在床沿,脊背微微发颤。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像是被无数荆棘缠绕,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活着成了一种煎熬,他不止一次生出随袁枭一同离去的念头。
好痛。
好痛。
【你还好吗?】
「好痛,阿昭,真的好痛…」
若是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背负这沉甸甸的罪孽,不用再日日面对旁人的指点嘲讽,也不用再对着一具相似的影子自欺欺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疯狂滋长,搅得他神志昏沉。
他目光空洞地扫过周遭,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身侧,寻着能了结一切的物件。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翻涌着濒死般的灰暗,整个人被求死的情绪彻底裹挟。
可就在心神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袁枭往日温顺追随,舍身相护的模样猛地闯入脑海。
不行。
他
他怎能自私地就此解脱?他若是走了,世间便再也没人记得袁枭了。
几番挣扎,那股直冲眼底的死意,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席卷全身,御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清楚自己不敢赴死,可心口翻涌的痛苦无处宣泄,便只能将矛头对准自己。
好痛好痛好痛…
他从枕下摸出那把锋利的匕首,冰凉坚硬的触感抵在白皙的肌肤上。
尖锐的痛感随之传来,猩红的血珠慢慢渗出,顺着手臂滑落。
皮肉的刺痛清晰分明,一点点将心底翻涌的绝望,愧疚,压抑强行压制下去。
他动作麻木地一下下划开肌肤,新的伤口层层叠叠覆在手臂之上。
每一次疼痛袭来,混沌的神智就清醒一分,求死的念头也淡去一分。
他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呓语,声音嘶哑破碎:“袁枭…”
云昭现身出来,站在旁边眼里满是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上已满是斑驳血痕。
御尘停下动作,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云昭,抿唇笑了笑,随后颤抖着手取来干净布条,草草缠住伤口,再将衣袖拉下,把所有伤痕严严实实遮掩起来:“见笑了。”
云昭看着坐在床上满手血迹的人,缓步上前,抬手将他的头往自己怀中轻拉,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受苦了。”
御尘坐在床上,额头抵在云昭腰际:“我不明白。”
云昭摸了摸他的头:“不明白为什么御尘会因为这些事心存死志?”
“嗯。”
“情之一事,最是难解。恨错了人,护错了人,为了不值得的人搭上了重要的人。过往数十载支撑他的东西也一朝崩塌…御尘和时少卿不同。”
…
清晨的薄雾笼罩王府,院落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佑早早起身打理杂务,见到走出寝房的御尘,依旧温顺地躬身行礼:“主子。”
御尘看向少年相似的眉眼,心绪微动,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地吩咐:“今日我要出城一趟,你留在府中,不必跟着。”
“是。”阿佑乖乖应下。
御尘独自走出王府,孤身朝着城外走去。
晨露打湿衣摆,手臂上的伤口随着步伐隐隐作痛,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分毫。
荒郊之中,袁枭的孤坟静立在萋萋野草间,冷冷清清,无人相伴。
御尘缓步走到坟前,缓缓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名字时,眼眶骤然发酸。
“我来看你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愧悔:“昨夜我差一点就来陪你了。”
“若我来陪你,你会生气吗?”
“我会来陪你的。”
“是我害死了你,等这里的事结束,我到底下给你赔罪。”
“我好想你。”
他坐在坟前,静静陪着这座孤坟,从晨光初露待到日头升高。
他说了很多,知道地下之人听不见,却执拗地想要把一切都说给对方听。
待到日影偏移,御尘才缓缓起身,最后深深凝望墓碑一眼,转身踏上归途。
回到王府,他遣散了所有侍从,独自走入寝房。
取来一方素木牌,执笔的手仍带着未散尽的轻颤,一笔一画,郑重写下袁枭的名讳。
写完后,他将灵牌稳稳立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往后朝夕相伴,睁眼可见,入眠相对。
他知道这种行为太疯了,若让外人知晓,还不知会怎么弹劾他,编排他。
寝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木质牌位立在床头,素净的板面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那几个字像一道烙印,牢牢钉在御尘眼底。
他站在原地久久凝视,指尖反复摩挲着笔杆残留的凉意,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世人本就将他视作疯癫废人,多一桩怪行也不过是添几分谈资,他早已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比起旁人的指指点点,心底翻涌的亏欠才是日夜啃噬他魂魄的毒虫。
他缓步走到床沿坐下,下意识抬了抬右臂,衣袖下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皮肉的钝痛时刻提醒着昨夜那场濒临崩溃的挣扎。
“袁枭,从此往后,你就陪着我吧。”御尘对着灵位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飘烟。
说完,他躺下身,侧过脸,目光依旧黏在那方木牌上。
一抬眼就能看见牌位。
连日精神耗竭,加上伤口隐隐作祟,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倦意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过往碎片。
有袁枭跟在他身后默默行走的身影,有刑场上血色弥漫的画面,还有昨夜自己握着匕首,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冷汗一次次浸湿衣衫,他在梦魇里反复挣扎,直到天色渐黑,才猛地睁开双眼。
坐起身时,心口仍在突突发颤。
御尘抬手整理好衣袍,仔细检查衣袖,确认伤痕被遮挡得严丝合缝,才推门走出寝房。
院落里,阿佑正蹲在石阶旁捡拾落叶,听见动静立刻起身,恭顺地垂首:“主子醒了。”
少年眉眼温顺,一举一动都复刻着记忆里的模样。
御尘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恍惚,有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逃避。
他清楚,自己收留阿佑,从来不是善待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贪恋那一抹相似的影子,借着这份虚幻的陪伴,勉强撑过难挨的日夜。
“你一直在外面吗?”御尘淡淡开口,避开了阿佑的视线。
“对啊,主子今日难得睡这么久,属下想守着主子。”
阿佑虽察觉主子今日情绪格外低沉,却不敢多问。
…
往后几日,王府的日子渐渐形成了固定的模样。
白日里,御尘大多坐在院中躺椅上,沉默地看着阿佑忙碌。
府中下人的闲言碎语偶尔飘入耳中,议论他行事怪异,议论一个贱籍乞丐竟能日日伴在他身侧。
阿佑每次听见,都会气得攥紧拳头,好几次都想上前理论,却总被御尘轻声拦下。
“别管。”御尘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拦不住的。”
阿佑抿着唇,满脸不甘:“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主子明明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御尘只是轻轻摇头,不再接话。旁人怎么评价他,他早已无所谓。
他如今活着的重心,全都系在床头那方灵位之上。
每到入夜,府中灯火逐一熄灭,整座宅院陷入沉寂,便是他独自面对心魔的时刻。
云昭时常会悄然现身,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从不多言打扰,只在他情绪濒临失控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或是无声地陪在身侧。
御尘也不再刻意遮掩自己的脆弱。
偶尔心绪翻涌到极致,求死的念头会再度冒头,可只要看向床头的灵位,那股偏激的念头便会被强行压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熟悉的自残。
刀划过肌肤的痛感,成了他克制绝望,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爬满小臂,他用厚厚的衣袖,宽松的衣袍层层遮挡,府中无人察觉异样。
俞不遇依旧每日抽空前来探望。
他能明显看出御尘的状态没有半分好转,看似平静度日,眼底的死寂却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见过御尘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也撞见御尘站在寝房门外,久久望着房门不肯踏入,隐约猜到寝房之中藏着什么。
这日午后,俞不遇终于忍不住,在庭院中驻足,对着倚在躺椅上的御尘开口:“你最近…是夜里睡不安稳?”
御尘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不过是旧梦扰人。”
“我知道你放不下袁枭。”俞不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疼惜:“逝者已去,你这般折磨自己,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阿佑是个好孩子,你若愿意,试着往前看看,别永远困在过去里。”
“往前?”御尘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他目光望向远处,似是穿透了院墙,落在城外那座孤坟之上:“我哪也不想去了,没意思。”
俞不遇看着他油盐不进,彻底执拗的模样,满心劝说的话语堵在喉间,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清楚,御尘的心结早已根深蒂固,旁人再如何劝解,也无济于事。
谈话不欢而散,俞不遇黯然离去。
院落里重新恢复安静。
阿佑捧着刚沏好的茶水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小声道:“主子,俞大人好像很担心您。”
御尘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淡淡道:“不必管他。”
阿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主子落寞的侧脸。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过往,也不明白主子为何总是郁郁寡欢,他只记得,是眼前这个人给了他容身之所。
谁若是敢让主子难过,他便绝不答应。
…
又一日。
日头透过廊下枝叶,在青石地上投下零碎光斑。
俞不遇有如常拎着药包走入庭院,连日看着御尘终日失神,气色一日差过一日,他心底的焦灼越积越重。
御尘斜倚在躺椅上,整个人陷在沉沉的低落里。
不远处的阿佑正低头打理庭院,一举一动、眉眼神态都像极了袁枭。
翻涌的思念与蚀骨的痛苦反复拉扯着他,无数个深夜,他都想彻底抛下一切,去往另一个世界陪伴故人。
可目光触及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又生出万般不舍,终究迟迟没能动身。
俞不遇走到石桌边落座,拿起陶壶沏了两杯热茶,抬手将其中一杯稳稳递向御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总这样闷着,身子会熬垮的。”
御尘闻声抬手去接。
他之前在刑台受过刑罚,本就落下了手疾,再加上连日自残,小臂与手腕布满新旧伤口,皮肉僵硬,发力更是虚软无力。
指尖刚碰到杯沿,手腕便顿时失力,根本握不住杯身。
“哐当”一声轻响,茶杯脱手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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