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参籽(1/2)
红籽落了。曹大林再去老参窝子的时候,那棵六匹叶的茎秆已经空了,顶端光秃秃的,像是被人摘走了所有的念想。但地上多了一片细细碎碎的红点,落在枯叶和苔藓之间,像是秋天自己洒了一把碎玛瑙。
曹大林蹲下来,伸手拨开一层落叶,看到几颗参籽嵌在土面上,有的已经半陷进土里,皮壳微微发皱,像是被露水泡过、又被太阳晒过,正准备在下一个春天来之前慢慢把自己埋进去。他又往旁边找了几步,在树根另一侧又发现了一小片红籽,落在松针堆里,颜色鲜艳,像是在这堆陈旧的褐色里举着一面面小旗子,还没被鸟啄走。
他没捡。他从布袋里拿出那把小铲子,在旁边松软的地方挖了几个浅坑,把落在枯叶堆上的几颗参籽轻轻拨进坑里,覆上一层薄土,又用掌心压了压。压完之后,又用树枝在他埋籽的那一圈外围插了几根细枝做记号,像是给来年的自己留一封默不作声的信。
山山蹲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颗参籽,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拇指轻轻抹了一下,籽壳上的红色蹭了一点在指腹上,像渗进指纹里的小血点。他把那颗参籽小心地放进布衫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外面。
“爸爸,明年它真能长出来?”
“能。只要土没被翻过,鸟没刨出来,它就会长。”
“那它长出来是啥样?”
“先长一根细茎,两片小叶,那叫‘三花’。过两年变五片叶子,叫‘二甲子’。再过几年,长出更多叶子,才是‘四匹叶’‘五匹叶’。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参,都是几十年前别人埋下的籽长出来的。”
山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颗参籽。圆润,干燥,温凉,像是攥着一小粒凝固的时间。他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把口袋的扣子重新系上了。
秋风吹过山坡,把枯叶和松针卷起来又放下。曹大林站在那棵大柞树底下,看了一眼那棵六匹叶光秃秃的茎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埋好的参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铁锹上的土在树干上磕了磕,收拾好布袋,转身往回走。山山跟在后头,一只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参籽,没有松开。
参晾好了。曹大林把几棵干透的参从屋檐下取下来,用红绳扎成一束,参须朝下,像一束倒挂的干花。他蹲在院子里,把参一根一根捋顺,放在窗台上晾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照在上面,参身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泽,像是从土里带出来的那点暖意还没散尽。
“大林,去县城吧。”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参放了几天了,该出手了。老放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曹大林把参用布裹好,放进布袋里。山山站在旁边看着他包好布袋,又没跟。他知道他爸今天不是去山里,是去县城,去那个他每次都提着东西回来、又空着手去的地方。
曹大林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布袋,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县城。他先在街口停了一会儿,把布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拎在手里,往药材公司那条街走过去。白掌柜正在柜台上翻一本旧账本,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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