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桦木雪橇(2/2)
曹大林立刻端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准星。
第一只狍子从沟口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是一只半大的母狍子,毛色灰黄,跑得飞快,在雪地上像一道流动的影子。曹大林没有开枪。紧接着,第二只也出来了,个头大一些,但还是一只母的。他依然没有开枪。
第三只狍子钻出来的时候,曹大林的眼睛亮了。那是一只公狍子,体型壮实,肩背宽厚,头上一对扁平的角分叉清晰,少说六叉。它跑得比其他几只慢,像是在断后,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沟里的动静。
曹大林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地咬住了公狍子的前胸。距离大概六十米,这个距离对他来说不算远,但他的手指没有急着扣下扳机,而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角度。公狍子跑出了一段弧线,从斜向变成了横向——正是侧身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砰!”
枪声在沟口炸响,惊起了一群栖在榆树上的灰喜鹊,扑棱棱地飞向天空。那头公狍子中枪了,奔跑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在雪地上翻了个跟头,滑出去好几米远,在雪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凹痕,然后不动了。
曹大林放下枪,呼出一口白气。愣子从沟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头上冒着热气:“曹哥,打着了!”
“打着了。”曹大林走过去,公狍子侧躺在雪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脖子,脉搏已经停了,但体温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汽,像是身上还没散尽的力气一点一点地融进寒冷的空气里。
“好大一只!”愣子围着狍子转了一圈,“曹哥,这狍子得有八十斤。”
“不止。少说一百斤。”曹大林从靴筒里抽出猎刀,在狍子的胸口比了比,“愣子,你按住后腿。”
愣子蹲下来,用力按住狍子的两条后腿。曹大林一刀刺入胸腔,顺势往下拉开,从胸口到腹部剖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内脏露了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在零下二十几度的空气里很快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心、肝、肺小心地掏出来,用随身带的油纸包好。狍子肉不腥,内脏更是好东西,回去春桃可以熘肝尖,还能炖一锅心肺汤。
开膛之后,他把狍子的四肢用麻绳捆好,又用一根粗木棍从四腿之间穿过去,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抬架。两人一人抬一头,把狍子从沟口抬到了雪橇存放的地方。来回走了一趟,虽然只有几百米远,但两人都出了汗,棉袄领口冒出的热气在他们身后凝成一小团白雾。
把狍子往雪橇上一放,骨架微微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了。曹大林用牛皮绳把狍子的四肢固定在横梁上,又用一根短木棍卡在中间,防止狍子滑脱。他推了推雪橇,雪橇在雪面上往前滑了半尺,稳稳当当的,没有翻。
“愣子,拉一段试试。”
愣子把麻绳套在肩上,弓起腰,双手攥紧绳子,使劲往前一拽。雪橇的滑板在雪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地动了起来,然后越滑越快,跟在愣子身后,像一条听话的尾巴。愣子拉着雪橇在雪地上走了几十米,越走越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大。
“曹哥,太好使了!这么重的狍子,拉着一点都不费劲,跟拉一捆干柴差不多!”
“等回去给滑板底抹点猪油,还能更好使。”曹大林跟在雪橇后面,伸手扶着狍子,防止它在转弯的时候侧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愣子在前头拉着,曹大林在后头扶着,雪橇在硬实的雪面上滑行,碾过雪面,留下一道整齐的、平行的滑痕,像是雪地上被画上了两条笔直的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雪地上,紧跟着雪橇的影子移动。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雪橇刚滑进屯口,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孩子们最先跑过来,跟在雪橇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大林叔打狍子了!好大的狍子!”大人们也从院门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架桦木雪橇上稳稳当当趴着的公狍子,啧啧称奇。
老赶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雪橇滑过来,眯着眼睛笑了:“大林,这雪橇做得不赖。桦木的,轻巧结实,你从哪儿学的?”
“自个儿琢磨的。”曹大林停下脚步,“老赶叔,晚上给您送一条狍子腿过去。”
“行,我可等着。”老赶笑着进了屋。
曹大林把雪橇拉进自家院子,春桃已经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这么大一只!够吃一阵子了。”
“够吃。”曹大林把狍子从雪橇上解下来,和愣子一起抬到屋檐下挂好。狍子皮他准备留着,等开春找吴炮手硝好了,给山山做条褥子。狍子角也留着,老赶说过,狍子角磨成粉,止血化瘀,是好东西。
山山从屋里冲出来,围着挂在屋檐下的狍子转了好几圈,仰着头看了半天:“爸,这狍子好大!是您打的那头吗?”
“是。愣子叔赶出来的,爸打的。”
“爸真厉害!”山山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门口那架雪橇,“爸,雪橇是您做的吗?”
“是。回头让你愣子叔拉着你跑一圈。”
山山顿时蹦了起来:“真的?现在就拉!”
愣子二话没说,把雪橇上的麻绳解下来,让山山坐上去。山山缩着身子坐在桦木横梁上,两只小手抓着两侧的边框,兴奋得脸都红了。愣子拽着麻绳在院子里跑了起来,雪橇在冻硬的雪面上滑得飞快,山山在雪橇上颠得东倒西歪,却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屋檐上的雪都震落了一小片。
春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场景,嘴角也弯了起来。她把围裙紧了紧,转身回屋开始烧火——狍子肉今晚得炖一锅,犒劳犒劳这两个进山跑了一天的男人。大铁锅里添上水,灶膛里塞进干柞木柴,火苗子呼呼地舔着锅底,不多时就烧得滚开。她切了一块狍子肋条肉,肥瘦相间,切成大块,扔进锅里焯了血水,捞出来沥干。又把酸菜缸里捞了两棵酸菜,切成细丝,在清水里投了两遍,攥干水分。葱姜蒜切了一大把,干辣椒掰碎,大料、花椒、桂皮搁在手边备着。
锅里重新倒上豆油,油烧热了,下葱姜蒜和干辣椒爆香,香味猛地蹿起来,满屋子都是。焯过水的狍子肉块入锅,翻炒到表面微微发黄,肥肉里的油被煸出来一些,瘦肉收紧,颜色变深。酸菜丝也跟着下了锅,翻炒几下,让酸菜充分吸收了肉油和调料的气味,然后添上滚水,没过大半锅,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汽越来越浓,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浓香。那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堂屋,飘到院子里,让正在雪橇上颠得大呼小叫的山山猛地吸了吸鼻子:“妈在炖肉了!”
愣子也闻见了那股香味,拉着雪橇跑得更起劲了。山山坐在雪橇上,笑着、叫着,两只冻红的小手紧紧攥着雪橇边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露出光溜溜的脑门。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架桦木雪橇的滑板上,照在屋檐下挂着的那头肥硕的公狍子上,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一种暖融融的、属于腊月年关的颜色。
曹大林站在屋檐下,靠着门框,看着愣子拉着山山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跑,看着厨房里春桃忙碌的身影,听着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肉声,把背上的枪卸下来靠在墙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冬天还很长,山里还有狍子、野猪、野兔等着他去追。但此刻,院子里的笑声和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已经足够把一整个冬天的冷和累都熨平了。他摸了摸腰间那把猎刀的刀柄,刀柄上那截野猪獠牙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一块被捂热了的石头。
“山山,再跑一圈就回来吃肉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好!”山山的声音从雪橇上飘过来,脆生生的,在冬日的空气里像一串被风扬起的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