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苍鹰掠雪(2/2)
苍鹰在俯冲到离地面还有几尺高的时候,猛地展开双翼,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两只爪子同时朝下方探出。那爪子上带着黑色的、弯曲的钩爪,在阳光下闪着冷铁一样的光。野兔的身体被两只鹰爪抓住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吱”的一声尖利的叫声,但声音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掐断了,然后整片松林再次陷入寂静。
苍鹰落在了雪地上,两只爪子死死扣着那只野兔。野兔还在蹬腿,但已经动弹不得了。鹰低下头,用它那弯钩一样的喙,干净利落地在野兔的脖根处啄了一下。野兔最后蹬了一下腿,然后不动了。
山山站在树下,全程没有出过一声。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幕烙进脑子里。他看到苍鹰站在雪地上,爪子俯冲而微微起伏着。它歇了一小会儿,然后侧过头,用喙一根一根地理顺翅膀上凌乱的飞羽,像是刚才那一场生死猎杀不过是梳了个头、整了整衣服。
风从松林间穿过,把树梢上的积雪吹落了一些,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鹰的背上、落在野兔灰白的毛上,像一层淡淡的霜。鹰不为所动,继续理着羽毛,从容、安静,好像这个世界里只有它和它爪子下的猎物两样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曹大林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山山,山山依然仰着头,看着那只鹰,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山山,看到了吗?”曹大林轻声问。
山山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爸……太快了,我什么都没看清楚,它就……就抓住了。”
“就是这么快的。”曹大林说,“鹰不比咱们手里的枪慢。枪响了,子弹飞过去,那也是一个瞬间的事。但鹰靠的不是火药,是它自己的身体,是它从生下来就开始练的本事。”
山山终于把视线从鹰身上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小手攥着那个挂在脖子上的弹弓,榆木叉子被他握得热乎乎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平时拿弹弓打树上的麻雀,那简直就像是在玩儿一样。真正的打猎,是刚才苍鹰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一个机会,然后全力以赴,一击必中,不拖泥带水。
“爸,”山山的声音很轻,“鹰吃兔子,兔子疼不疼?”
曹大林蹲下来,跟山山平视:“疼,肯定疼。但这就是山里的规矩。鹰要活,兔子也得活。兔子跑得快,要是它跑赢了,鹰就得饿肚子。可今天兔子没跑赢,它就成了鹰的饭。山里每一张嘴都要吃饭,人不吃鹰,鹰不吃人,各吃各的。”
山山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那只苍鹰。鹰已经抓着野兔飞了起来,翅膀展开,比刚才从树上俯冲的时候大得多,在山山头顶划了一个大圈,然后往西北方向的深山里飞去了。雪地上留下了一摊凌乱的痕迹——鹰俯冲时翅膀扫落的松枝,兔子挣扎时蹬出的碎雪,鹰爪落地时在雪面上按出的深深印痕。乱糟糟的一团,像谁在雪地上画了一张看不懂的画。
“爸,那只鹰明年还会来这儿抓兔子吗?”山山问。
“会的。鹰认地方。只要这片坡上还有兔子,它就会来。”
“那它要是认准了咱屯子北坡,以后咱们打兔子,不就把它打的抢了吗?”
曹大林笑了:“山山,你也学会心疼鹰了?”
“不是心疼,”山山想了想,组织着语言,“我就是觉得……它刚才那么厉害,抓了只兔子,也挺不容易的。要是咱们把兔子都打完了,它就得飞老远去别的地方找吃的。”
曹大林看着儿子那张被冻得红扑扑的小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除了刚才看见猎鹰捕猎时那种孩子气的兴奋和震撼之外,还多了一丝认真,像是在琢磨一件挺要紧的事。他摸了摸山山的头:“你说得对。咱打兔子归打兔子,但不能把兔子打绝了。留一些给鹰吃,也留一些下崽,明年春天又有一窝新的。山里的东西,用不完,但经不起使劲用。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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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山山用力地点了点头。
爷俩又在北坡转了一会儿。曹大林下了两个兔子套,又在一片榛柴棵子边上发现了一窝野鸡的脚印,但他没急着追。刚才看那只苍鹰捕猎,他心有所感,今天不想再动手打什么东西了。他带着山山在坡上走了一圈,指给他看雪地上各种各样的脚印——狍子的、野兔的、野鸡的、狐狸的,还有一串特别小的、像针尖一样细的,是鼹鼠在雪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的时候,曹大林带着山山往回走。山山走在前面,比他来的时候更安静了一些,不东张西望了,但眼睛依然亮亮的。他手里攥着那把弹弓,走着走着忽然回头问了一句:“爸,你说我长大了,能像那只鹰一样厉害不?”
曹大林想了想:“鹰有鹰的厉害,人有人的厉害。你不用像鹰一样,你能当个像你爷爷、像老赶爷爷那样的赶山人就行了。”
“赶山人厉害不?”
“厉害。赶山人能在山里活一辈子,还能把山里这些事儿记下来、传下去,比鹰厉害多了。”
山山听完,没再说话,但步子迈得更大了。他踩着曹大林在雪地上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小小的身影在茫茫雪野里显得格外倔强。风把刚才松林里的那场猎杀留下的痕迹吹乱了一些,但山山的心里,那只苍鹰俯冲的姿态、那双展开的巨大翅膀、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已经像刻上去一样,怎么也抹不掉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但脸上带着笑:“回来了?北坡有啥收获?”
“没打。”曹大林把枪靠在墙角,“看了一场鹰抓兔子。”
山山跑过去,拉着春桃的围裙角,眉飞色舞地说:“妈,那只鹰可大了!从那么高的树上一下冲下来,唰地一下就把兔子抓住了!爸说鹰认地方,以后还会来咱屯子北坡!”
春桃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兴奋的小脸,伸手帮他正了正歪了的狗皮帽子:“看把你高兴的。那你学会啥了?”
山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学会了——山里的东西不能打绝了,要给鹰留兔子。”
春桃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曹大林一眼。曹大林正站在屋檐下,往水缸里舀水洗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冒着热气。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朝春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春桃看着他那张被冷水和日头打磨得粗糙的脸,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鹰的山山,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屋继续做饭去了。
院子里的光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午后的太阳斜挂在榆树梢头,把满院子雪地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那只苍鹰此刻大概已经飞回了它的巢,正蹲在某棵更高的松树上,安静地消化今天这一顿丰盛的午餐。而屯子里的这户人家,炊烟刚刚升起,大铁锅里咕嘟着下一顿粗茶淡饭的声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热气从门帘缝里溢出来,把门口台阶上的霜花融成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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