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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腊月最后一场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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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子的反应不慢,野猪冲过来的势头极猛,在雪地里像一辆失控的拖拉机,鬃毛竖着,獠牙亮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愣子没有慌,他稳稳地端起了枪,等野猪冲到三十来步远的时候扣了扳机——“砰!”

第二声枪响。野猪的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往前栽倒,在雪地上滑出去好几米,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最后停在一棵柞树根部,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愣子呼出一口白气,手微微有些抖,但脸上带着笑:“曹哥,打着了!”

曹大林端着枪走过来,走到野猪跟前,先用枪口轻轻捅了捅野猪的后腿,确认它已经死透了,才蹲下来查看。子弹打中了前肩,穿透了心肺,第二枪打在头部侧面,两枪都是要害,野猪没受什么罪就断了气。这头野猪比他估的还重,少说三百斤,脊背宽得像一块门板,獠牙又长又粗,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铁锹把儿。

“愣子,你这一枪打得准。”曹大林拍了拍野猪的肚子,“要再晚半刻,它就能撞到你身上了。”

“曹哥你第一枪打中了它,它已经没劲儿了,冲过来的速度慢了不少。”愣子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这猪不小,獠牙值钱。”

“拔下来,给你做刀柄。”曹大林抽出猎刀,从野猪的喉部开始下刀。野猪皮厚,比狍子难剖,刀刃得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划开。愣子在旁边帮忙,按住野猪的前腿,两人配合着把肚子剖开,掏出内脏。猪心和猪肺装在油纸里包好,猪肠子原本打算扔掉的,但曹大林想了想,又捡了两条干净的,让愣子用雪搓干净,回头灌血肠用。

“曹哥,咱咋弄回去?这猪太重了。”

“雪橇。”曹大林站起来,往屯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回去拿雪橇,来回一趟小半天,但比扛着走强。你在这儿看着猪,我回去叫人来。”

“叫谁?”

“叫吴炮手,再叫上你爹,四个人抬上雪橇,一趟就拉回去了。”

曹大林把刀擦干净收好,拍了拍愣子的肩膀,转身快步往屯子里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劲儿。腊月的风吹在他脸上,冷,但他心里热乎乎的。有了这头野猪,这个年就什么都不缺了。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能分给老赶家一条腿,吴炮手家一条腿,愣子家一条腿,剩下的自家留着,够吃到开春雪化。猪油炼出来,装一大坛子,炒菜、烙饼都香。猪头留着,过年酱了吃,猪蹄子炖黄豆,软烂糯香,山山能吃两大碗饭。

回到屯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曹大林先去了吴炮手家,吴炮手正坐在炕沿上卷烟,听了消息二话没说,起身就套上了棉袄:“走。”又去了愣子家,愣子爹正在院子里劈柴,一听儿子打了一头大野猪,斧头一扔就跟着出来了。

四人带着雪橇赶到老榆树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有全黑。愣子蹲在野猪旁边守着,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刚才回来的路上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是老天爷在筛面。看到曹大林带着人来了,愣子站起来,搓了搓冻麻了的手:“曹哥,你们可来了。我刚才数了数,这猪至少三百斤。”

“三百斤打不住。”吴炮手走到野猪跟前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野猪的脊背和腿,“这猪膘厚,至少三百三四。好猪。”

四人合力把野猪抬到雪橇上。野猪往上一放,桦木骨架猛地沉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响,但没有断。曹大林用牛皮绳把野猪的四条腿和身体牢牢固定在横梁上,又用一根粗木棍横着卡在野猪两侧,防止它滑脱。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完全黑了,雪粒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很白,像是空中漂浮的细绒毛。

“走,回屯。”曹大林在前面拉着麻绳,愣子在后面推,吴炮手和愣子爹一左一右扶着雪橇两侧。雪橇在雪面上滑动起来,虽然载着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但桦木滑板摩擦雪面的阻力不大,四个人推拉着,走得并不吃力。

雪花飘落在他们肩头、帽檐上,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堆积。远处的草北屯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火,一点一点、黄黄暖暖的,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曹大林拉着雪橇走在最前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从他的嘴边向后方飘散,在雪橇上方形成一条断续的白线。他浑身冒着热气,棉袄领口的毛边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雪橇在夜色中滑过雪原,留下一道宽宽的、被碾实的痕迹,像一条暂时存在冬天里的小路,等着明天新雪把它重新盖住。草北屯的灯光越来越近了,能看到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浓白,在微弱的灯火映照下缓缓升腾,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

曹大林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拉着雪橇,载着一只狍子回来。那时候山山还小,只能在院子里跑几步,够不到他腰。今年山山已经能跟着他蹲在雪地里认脚印了,再过两年,就能跟着他进山走远路了。日子过得快,但山里的规矩没变,打猎的节气没变,腊月里最后一趟进山的习惯也没变。

雪橇滑进了屯口。路边的狗叫了几声,认出是熟人,又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各家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有人掀开棉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雪橇上那黑乎乎的大块头,喊了一声:“哟,大林打着野猪了!”

“打着了!明儿分肉!”曹大林应了一声,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洪亮。

雪橇停在自家院门口,春桃已经听到了动静,推开门走了出来。看到雪橇上那头大野猪,她愣了一下:“这么大?”

“三百多斤。”曹大林把麻绳从肩上解下来,“愣子,你爹,吴叔,今晚都别走了,在我家吃饭。春桃,把那狍子肉和松鸡都炖上。”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去忙活了。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的雪地上铺了一小片光斑。灶膛里的火被重新引燃,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

曹大林站在院子里,把野猪从雪橇上解下来,挂到屋檐下专门挂大件猎物的粗木钩上。野猪沉甸甸的,把木钩压得微微弯曲。他伸手摸了摸野猪鬃毛上结的冰碴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架沾满了雪花的桦木雪橇,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这口气在空中散开,融进了飘落的雪花里,像是他这一年所有进山的疲惫、所有的奔忙,都在这一刻被卸了下来,落在了院子的雪地上,和那些新鲜的爪印、深陷的雪痕一起,等着被新雪一层一层地埋住。

屋里传来春桃铲子碰锅沿的声音,传来山山跑进跑出的脚步声,传来愣子和他爹压低了声音说笑的声响。曹大林站在屋檐下,听着这些动静,把背上的枪取下来靠在墙角,掸了掸肩头的雪,掀开棉门帘进了屋。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春桃正在大铁锅前忙碌,热气腾腾的,把她额前的碎发都蒸湿了,贴在脑门上。山山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根筷子,伸进锅沿边上的汤汁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尝了尝,立刻被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眯着眼睛笑了:“爸,肉快好了。”

曹大林坐到炕沿上,靠着被垛,脚伸到炕头上暖着。棉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冷风隔在了外面。屋里的热气裹住了他,带着饭菜的香味,带着烧柴的暖意,带着春桃来回走动的衣料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个冬天最后一场猎的结束,也是一年奔忙后终于可以歇下来的那个安稳的夜晚。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雪花扑在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响。但屋里的人已经不在乎了,锅里咕嘟着,炕上暖着,年关就在眼前,一切都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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