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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腊月最后一场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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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草北屯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各家的烟囱都比平日里冒烟冒得早,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不歇气,锅里的热气顶着锅盖噗噗地响。屯子里飘着一股子灶糖的甜味儿,那是各家各户烙糖饼的时候散出来的,糖饼贴在热锅上滋啦作响,饼面上鼓起一个个焦黄色的小泡,咬一口又脆又黏,能粘住牙半天。老赶媳妇一大早就端着一盘子糖饼送到曹大林家里来,说是今年新熬的麦芽糖,香着呢。

山山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热乎乎的糖饼,咬一口,糖丝拉得老长,粘在下巴上,用袖子一抹,又接着吃。春桃在灶前忙活,把昨天冻好的豆腐切块,打算做一锅白菜豆腐粉条汤,又翻出一坛子秋天腌的芥菜疙瘩,切了丝拌上辣椒油,绿莹莹的摆在粗瓷碗里。

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把枪拆开了重新擦了一遍。别拉弹克的枪管在他手里被擦得乌黑发亮,枪机的每一个关节都滴了缝纫机油,来回拉了几下,顺滑得像新买的一样。他合上枪机,扣了一下扳机,“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山山耳朵尖,听见了回头问:“爸,今儿还进山?”

“进。”曹大林把枪装上,“年前最后一趟,打完这趟就安心过年。”

“我也去!”

“今天不行,路上远,得走好几个钟头。你在家帮你妈干活。”曹大林站起来,把羊皮袄穿好,往口袋里装了两块饼子和一小包盐,又拿上了那个军用水壶,春桃灌了一壶热水。

愣子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背着他那杆老式单筒猎枪,羊皮坎肩外面的旧棉袄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翻出里面的新补丁。他搓着手跺着脚:“曹哥,今天去哪儿?老赶叔说老榆树沟那边又下来狍子了,还说不准有野猪。”

“去转转。年前嘛,能打着啥算啥,打不着也不亏。”曹大林从院墙上摘了两只冻硬的兔子,那是前几天套的,搁在院墙上冻得梆梆硬,又用麻袋装了一口袋干饼子,“万一走远了,备着。”

两人出了屯子,往老榆树沟的方向走。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往下掉雪的样子。风不大,但很干,吹在脸上像用粗砂纸轻轻蹭了一下,不疼但糙得慌。路两边的雪积得厚厚实实的,把田垄、沟渠、矮墙全抹平了,整个天地间只有一条他们踩出来的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山脚。

“曹哥,天不好,别半道下起来。”愣子抬头看了看天。

“下不了。”曹大林也看了看,“云厚但不湿,不是下雪的云。顶多刮点风。”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老榆树沟。沟口的雪面上一片杂乱,各种脚印叠在一起,狍子的、野兔的、山鸡的,还有一串格外大的蹄印,形状圆润,趾尖钝,踩得又深又沉。

“愣子,你看这个。”曹大林蹲下来,指着那串大蹄印,“野猪。”

愣子凑过来看:“不小。这个头怕有两百多斤。”

“公的,孤猪。”曹大林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脚印是新的,今早上刚过去,从沟里往南边的榛柴棵子方向走了。”

“追不?”

“追。”曹大林站起来,“年前能弄头野猪回去,比你打十只狍子都强。野猪油多,炼出一坛子猪油能吃半年。猪肉切块腌上,来年开春包饺子都不腻。”

两人顺着野猪的脚印追。脚印出了老榆树沟,拐进了一片密匝匝的榛柴棵子,再往前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柞树和山槐,树根底下露着一片片拱过的痕迹——土翻起来了,露出冻得发白的根须,橡子壳散了一地。

“曹哥,它在这儿拱过食。”愣子蹲下来,捏起一个空橡子壳看了看,“壳还湿的,没多长时间。”

“往前,别出声。”曹大林压低了声音。

两人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雪在脚下咯吱轻响,但有风吹树枝的声音打掩护,不算太显眼。翻过那道缓坡,前面是一小片被柞树围着的洼地,洼地里的雪比别处薄,能看到露出来的枯草和碎石。

洼地中间,一头大野猪正在拱地。

那野猪的个头比曹大林预想的还大,黑褐色的鬃毛像一根根粗硬的钢针,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部。它的脑袋大得像一口小铁锅,两只獠牙从下颌两侧伸出来,又粗又弯,尖端已经被磨得发白,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它正在用鼻子和獠牙翻着冻硬的土层,拱一下,停一下,从翻出来的土里挑出什么东西嚼了,再继续拱。它的身子微微晃动着,每一次拱动都带着一股子蛮力,把干结的土块和碎石刨得飞溅。

曹大林趴在一个土坎后面,把枪慢慢架起来。愣子趴在他旁边,枪也端好了,但没有放,等着曹大林的信号。风从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野猪身上的腥臊味和他们脚下泥土的干涩气息。曹大林没有说话,只用手指了指洼地的左侧——示意愣子如果野猪往那个方向跑了就补一枪。愣子点了下头,把枪口微微偏了过去。

曹大林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野猪的前肩部位。距离不到五十米,这个距离对于别拉弹克来说,只要打得准,一枪就能放倒。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急着扣,而是等野猪把脑袋从土里抬起来的那一瞬间——那是它前胸暴露最充分的时候。

野猪抬起了头,鼻子上沾着一块湿泥,嘴角还挂着半截嚼了一半的树根。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整个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曹大林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洼地里炸响,震得柞树枝头上的雪簌簌往下落。那头野猪挨了枪,整个身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吼叫。它没有倒下,反而掉转头朝枪声的反方向冲去——正是愣子守着的那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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