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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乌苏里江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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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风已经从干冷变成了湿润,带着一股水汽从东边吹过来,贴着地面走,把路上最后几块残雪吹得又薄了一层。曹大林把那些晾干的蘑菇、木耳、黄芪和党参归拢好了,装了满满两麻袋,又往里面塞了几捆他秋天采的野花椒,鼓鼓囊囊的,每袋少说五六十斤。

春桃帮他把麻袋口扎紧,用麻绳缠了几道:“你这一去得几天?”

“两三天。去江边收点干鱼和蛤蟆油,顺道把这些山货卖出去。”曹大林把麻袋往骝风背上搭。骝风经过一冬天的调养,毛色油亮了许多,脊背宽厚,两袋山货压在它背上,它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四条腿稳稳地站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愣子一大早就来了,换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背上也挎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张自己攒的兔皮和两罐子獾油:“曹哥,咱走着?”

“走。”曹大林牵过骝风的缰绳,回头跟春桃说了一句,“屋里那半缸苞米面你看着喂山虎,别让它吃太饱,一天两顿就行。”

春桃站在院门口,山虎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曹大林牵着马出了院门。它似乎知道主人要走远路,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呜声,前爪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只是看着,尾巴低低地垂着。

骝风驮着货,两人跟在马后,沿着屯口那条土路往东走。路两旁的土地已经完全化冻了,黑褐色的泥土翻着潮润的光,偶尔能看见一丛丛新冒出来的草芽,嫩绿色的小尖角从土缝里钻出来,细得像针尖。远处的山峦上还残留着白色的雪顶,但山坡上已经泛出了一层淡绿,像是被人用很稀的颜料薄薄地刷过一层。

走了大半天,地势渐渐平缓下来,林子也变得稀疏了。到了下午,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不一样的气息——一种潮润的、带着鱼腥和泥沙味的气息,从前方漫过来,一阵一阵的,跟山里那种松脂和干草的气味完全不同。愣子吸了吸鼻子:“曹哥,是不是快到了?”

“嗯,闻到江味儿了。”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的路拐过一道弯,乌苏里江忽然出现在眼前。

江面很宽,灰蓝色的水在早春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粼光,两岸的河滩上堆积着被春水冲上来的碎冰和枯木。江心还有大块的冰排没有完全融化,一块一块的,互相挤着、撞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从江底下传上来的闷雷。偶尔有一块大冰排被水流推翻了,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泛青的冰面,又在下一块冰排的碰撞中被挤回了水

愣子站在江岸上,好半天没说话。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草北屯旁边那条窄溪和几口泡子,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宽的江。他张着嘴看着江面上那些互相推搡的冰排,听着那轰隆隆的闷响从江心传过来,像是整条江在翻身。

“曹哥……这水咋这么响?”愣子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开江呢。”曹大林把骝风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每年这时候,江上的冰开始化了,大块的冰被水冲走,互相撞,就像山里的石头滚下来一样。这叫‘武开江’,动静大。要是‘文开江’,冰就慢慢化,没这么大声音。”

“武开江……文开江……”愣子把这两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山里人管山,江边人管江,各有各的说法。”

曹大林拍了拍骝风的脖子,让它站好,然后从麻袋里拿出两包干蘑菇和一小捆黄芪,搁在手里掂了掂:“走,先进村。”

江边不远就是一个小渔村,拢共二十来户人家,房子全是木楞子垒的,外墙被江风吹得灰白,屋檐下挂着渔网、干鱼、晒得发脆的虾皮。村口有几个妇人正在整理渔网,看到曹大林牵着马过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是草北屯的小曹吧?去年你来过。”

“婶子好,我姓曹。”曹大林把干蘑菇递过去,“今年开春的货,您看看。”

那妇人接了蘑菇,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蘑菇不错,干得透。上回你带来的黄芪我卖了,镇上的药铺收了,价钱不赖。这回还有啥?”

“木耳、党参、黄芪、还有两捆野花椒。”曹大林把麻袋打开一角,让她看里面的东西。

妇人看了看,点了点头:“货我都收了,你先进屋歇歇,我给你倒水。”她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勇,来客人了!”

院子里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黝黑,眉毛浓密,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条刚摘下来的渔网。他看见曹大林,咧嘴笑了:“曹兄弟,又来了!快进屋坐,江上这几天开冰,我正琢磨着明天出趟船看看能不能捞点开江鱼呢。”

这人叫郭大勇,是这渔村的采江人,上回曹大林来江边收山货就是他帮着牵的线。曹大林把骝风拴在院门外的柳树上,卸下两麻袋货,和愣子一起进了郭大勇家的院子。院子不大,一角堆着渔网和浮漂,另一角晾着几排干鱼,密密麻麻地挂在木架子上,鱼头朝下,鱼尾朝上,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里闪成一片,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一排挂在空中的小银片。

郭大勇媳妇从屋里端了两碗热茶出来,又端了一碟子炒鱼干,金黄酥脆,撒了点盐和辣椒面。愣子尝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曹哥,这鱼干好吃!”

“江里的鱼和山里的肉不一样,江鱼鲜,晒干了也鲜。”曹大林喝了口茶,跟郭大勇聊起了正事,“大勇哥,今年蛤蟆油啥价?”

“比去年高了两毛。去年收得少,今年开春暖和,江边沟塘子里的蛤蟆卵多,能多出点油。”郭大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你要是要得多,我能给你凑三斤,都是正经的蛤蟆油,不是掺假的。”

“三斤我都要。干鱼呢?”

“干鱼能给你装二十斤,黄花鱼和小白鱼都有,看你要啥样的。”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谈价钱、看货样,郭大勇媳妇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话,帮着把几捆干鱼翻出来让曹大林看成色。愣子听不懂那些价钱和斤两,蹲在院子角落里看郭大勇家的小丫头在逗一只芦花鸡,那鸡被小丫头撵得满院子跑,翅膀扑棱棱地扇了一地灰。

价钱谈妥了,郭大勇进屋把干鱼和蛤蟆油搬了出来。干鱼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线串成一串一串的,每一串都是同一种鱼,个头匀称,晾得透透的,干得能当柴火烧。蛤蟆油装在一个粗瓷罐子里,盖子封着蜡,揭开来一股清润的油香气扑鼻而来。

曹大林点了钱,和郭大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把干鱼和蛤蟆油分装进麻袋里。郭大勇接过票子,数了数,揣进怀里:“曹兄弟,你这人实在,给的价也公道。往后有啥山货尽管送来,我能收的都收,不能收的帮你找下家。”

“大勇哥,你这话我记着了。”曹大林拍了拍麻袋,“回头秋天我来收江里的大鱼,你给我留着。”

“放心,给你留最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江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郭大勇抬头往江边望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好像有啥东西被冰排困住了。”

曹大林跟着郭大勇跑到江边。江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指着江心方向比划着。曹大林顺着他们的手指望过去——江心偏岸的地方,有一块大冰排搁浅在浅滩上,冰排上面站着一只狍子,正在焦躁地来回走动,四条腿踩着冰面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稳住身子。它四周的水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碎冰块,水流湍急,把碎冰推得不断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咋跑冰排上去了?”愣子挤到前面,看清楚了之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远,它怎么过去的?”

“八成是昨天晚上从对岸跑过来的,那时候冰还没碎,今早一开江,冰排裂开了,把它搁在中间了。”郭大勇皱了皱眉,“这狍子要是不管它,等冰排被水冲走了,它掉进江里也得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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