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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乌苏里江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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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子转过头看着曹大林。曹大林没说话,他盯着江心的那块冰排看了一会儿,那块冰排不算大,正被水流一点一点地往江心推,狍子在冰面上越来越站不稳了,两只前腿叉着,后腿绷着,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根紧张的弦。

“大勇哥,你家的船能用不?”曹大林忽然问。

“能用,就在江边拴着。”郭大勇看了他一眼,“你要划船过去?”

“嗯。趁它还没被推到主航道,我过去把它弄回来。”

“曹哥!”愣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冰排不稳当,你划船过去万一被冰撞了咋整?”

“我会划船,去年练过。江边这段水流不急,我小心点就行。”曹大林拍了拍愣子的手背,“你在岸上等着,找根绳子,万一我回不来你拉我。”

他这话说得轻松,愣子却笑不出来。郭大勇已经跑去解船了,一艘不大的木划子,船头尖尖的,船尾方方正正,里面搁着一根长竹篙和一把短桨。曹大林脱了羊皮袄丢给愣子,只穿着一件单棉袄,跳上了船。郭大勇在岸边推了一把,木划子滑进了水里。

早春的江水冰冷刺骨,船身一晃,水花溅到船舷上,沾在曹大林的手背上,那股寒意立刻顺着血管往上钻。他握紧短桨,慢慢往江心划。船在水面上走得不快,得避开那些漂浮的碎冰块,有时候一块冰排擦着船舷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岸上的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只有江上的风声和水流声在响。

那块冰排离岸越来越远了,狍子也看到了船上的人,更加焦躁了,在冰排上转着圈,蹄子敲在冰面上,笃笃笃的,像敲鼓。曹大林的船靠近了冰排,他把短桨收进船舱,拿起那根竹篙,小心翼翼地探向冰排的边缘。竹篙顶端的铁钩勾住了冰面,他轻轻一拉,船靠了过去。

狍子看到船靠近,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冰排就这么大,退到边缘就没处退了。它两只前蹄踩在冰排最边缘的地方,后腿微屈,整个身子弓着,随时准备跳起来。曹大林没有急着上冰排,他蹲在船头,轻声说了一句:“别动,别怕。”

狍子当然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的动作很慢,没有突然站起,没有大声喊叫,只是蹲在船头,伸出一只手朝狍子的方向慢慢探过去。狍子盯着他那只手,鼻翼翕动着,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但不知是被他的慢动作安抚住了还是吓呆了,它没有跳。

曹大林的手够到了冰排的边缘,他用手掌按在冰面上,感觉到了冰排在水中的浮沉。他把身子探出船外,另一只手抓住了冰排的一个尖角,使劲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船和冰排靠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迈出一条腿,踩到了冰排上。

冰排沉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但没有翻。曹大林的另一条腿也上来了,整个人站到了狍子对面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狍子这下彻底慌了,往后退了一步,后蹄已经踩到了冰排边缘的水里,身子一歪,差点滑倒。曹大林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它后脖颈上的皮毛。

狍子的皮很厚实,毛又密,抓在手里像攥着一把硬邦邦的鬃刷。狍子被抓住了,拼命挣扎,四蹄乱蹬,冰面上被它的蹄子划出一道道白痕。曹大林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攥住了狍子的脖根,把它往自己怀里带。狍子虽然不算大,但也有五六十斤,挣扎起来力道不小,曹大林的膝盖顶在冰面上,冰面的寒气透过棉裤渗进来,冻得他膝盖发麻,但他不敢松手。

“曹哥!”岸上传来愣子的喊声,声音急得变了调。

曹大林没空回头。他把狍子往船的方向拖,狍子蹬着后腿不肯走,他干脆一使劲,把狍子的前蹄搭上了船舷,然后一手按着狍子的后背,一手推着它的屁股,把整只狍子推进了船舱里。狍子落在船舱底,撞得船身猛地一晃,差点翻了,曹大林一手撑着船舷稳住船身,另一只脚从冰排上收回来,跳回了船上。

他抄起短桨,用力划了两下,船离开了冰排。冰排在他身后被水流推着,缓缓地漂向江心深处,很快就在一片碎冰中看不出来了。曹大林喘着粗气,冻僵的手指攥着桨柄,一下一下地把船往岸边划。船舱里的狍子蜷缩着,四条腿缩在身子底下,不停地发抖,它的毛上沾着水珠和细碎的冰屑,在船底蹭来蹭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不再挣扎了,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木划子靠岸的时候,愣子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船舷,把船拖上岸:“曹哥,你没事吧?”

“没事。”曹大林从船上下来,腿有些发软,在岸上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的双手冻得发紫,手指关节僵硬,连握拳都费劲。愣子赶紧把他的羊皮袄给他披上,又用自己带的毛巾给他擦手上的水。

郭大勇蹲在船边,看着舱底那只瑟缩的狍子,啧啧了两声:“曹兄弟,你这胆量,不是我夸你,江边住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人划船去冰排上救狍子的。”

“总不能看着它被水冲走。”曹大林缓过气来,站起来走到船边,弯腰看了看那只狍子。狍子还缩在船底,毛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但呼吸平稳,眼神虽然还带着惊恐,但已经没有那种即将溺毙的绝望了。曹大林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它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愣子,找根绳子把它捆好,别让它跑了。”曹大林说,“等它缓过来了,放到那边的树林里去,那边离山近,它能找到吃的。”

愣子找了一根麻绳,小心翼翼地钻进船舱,把狍子的四条腿轻轻地捆在一起,然后抱了出来。狍子比他想象的要轻一些,瘦,显然是冬天没吃饱,熬了一个春天已经掉了不少膘。愣子抱着狍子走到江岸边的柳树林里,找了一处背风的草地,把狍子放下,解开了绳子。狍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慢慢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有些抖,但站住了。它回头看了一眼愣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曹大林,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柳树林子里,很快就消失在灰褐色的树干之间。

愣子走回江边,搓了搓手:“曹哥,它不会冻死吧?”

“不会。它缓过来了,能找到吃的。”曹大林已经把湿了的棉袄脱下来搭在柳树上晾着,只穿着里面的旧衬衣,早春的江风吹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寒战,但神色是轻松的,“它比咱们抗冻多了。”

郭大勇媳妇从家里拿了一碗热姜汤出来,递给曹大林:“快喝了,驱驱寒。你这人,救了狍子自己冻成这样。”曹大林接过碗,几口喝干了,一股热辣辣的劲儿从胃里涌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散开,冻僵的手指头慢慢有了知觉。

骝风还在柳树底下乖乖地站着,驮着两麻袋山货和两麻袋海货,纹丝不动,只是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落在身上的苍蝇。曹大林把晾得半干的棉袄穿上,牵过骝风的缰绳,朝郭大勇夫妇道了别。

“大勇哥,秋天我再来,你给我留大鱼。”

“放心,留最好的。”郭大勇站在院门口,看着曹大林牵着马走远了,又补了一句,“路上慢走,回去好好歇歇!”

曹大林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骝风走在土路上,蹄子踩在化冻的泥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愣子跟在马后面,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乌苏里江,冰排还在江心挤着、撞着,轰隆声顺着水流传得很远很远,但那只狍子已经不见了,进了柳树林,回了它该回的地方。愣子想着曹大林在冰排上攥住狍子脖颈的那双手,想着那双手冻得发紫还死死不松开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到草北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春桃提着煤油灯在院门口等着,远远看到骝风的影子就迎了上来:“咋回来这么晚?饭都热两回了。”她走近了,看到曹大林湿了大半截的裤腿和冻得发白的嘴唇,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这是咋了?掉江里了?”

“没掉江里。”曹大林把缰绳递给她,“在江上救了一只狍子,弄湿了。”

“救狍子?”春桃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马牵进院子里拴好,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快泡泡脚,我给你热饭去。”

曹大林坐在炕沿上,把冻得发木的脚伸进热水里,烫得倒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整个脚掌沉下去。热气从脚底往上蹿,隔着皮肤往骨头里钻,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把他身上残留的寒意往外排。山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炕沿上,黑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确定他完好无损之后,才放心地把脑袋搁下,闭上了眼睛。

春桃端了热好的饭菜过来,摆了一炕桌——一小盆酸菜炖粉条,一碟咸菜,两个热乎乎的苞米面饼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狍子肉:“多吃点。你这一趟跑的,人都瘦了一圈。”

曹大林夹起那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着,心里却想起了江边柳树林里那只一瘸一拐钻进树丛的狍子。不知道它今晚有没有找到吃的,有没有找到一个背风的角落窝着。但他知道它活着,比在冰排上被江水冲走强多了。有些事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他咬了一大口饼子,嚼着嚼着,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春桃看在眼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又给他添了一勺汤。窗外,乌苏里江的方向大概还有冰排撞击的声响传过来,但隔着几十里的山和屯子,到了这里只剩下极细极淡的、像远处闷雷余韵一样的嗡鸣。山虎在炕沿下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睡得像一块化开的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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