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伐木工的日子(1/2)
曹大林在林场干了十来天,手熟了,人也熟了。
每天天不亮到场部,周铁柱分派当天伐区,各人领了油锯和备用链条,三五一伙往林子里走。四月的林子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树根下的积雪全化光了,露出一层厚实的棕黑色腐殖土,踩上去松软软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松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新针,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光。空气里浮动着松脂和化冻泥土混在一起的湿润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刚刚苏醒时特有的那股子清香。
曹大林和愣子被分到了东采区,跟一个姓刘的老伐木工搭班。老刘五十出头,在林场干了快三十年,从手拉锯年代一直干到油锯时代,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握了半辈子锯把子的人。他话不多,但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也不催人,只是闷着头一棵一棵地伐,油锯在他手里跟长在胳膊上似的,进刀快、退刀稳,一棵三十公分粗的红松十来分钟就倒。
“大林,你锯口打得不错。”老刘蹲在一棵刚放倒的落叶松旁边,用手量了量锯口的切面,“上下两个口子对得齐,树倒的方向也没偏。你以前干过?”
“去年在邻屯林场帮过一个月工。”曹大林把油锯搁在地上,擦了把汗。
“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你手上有点天赋。”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过油锯这东西,不能光靠手上劲儿。你得听它的声儿。声儿顺了,链子在吃木头,你顺着劲儿走就行;声儿变了,那就是链子卡住了或者木头夹锯了,得赶紧松手,不然锯链崩断能崩到脸上。”
曹大林记下了。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次伐树都注意听油锯的声音。果然如老刘所说,同样的油锯,在松木、桦木、柞木上发出的声音各不相同,在木头干湿不同的时候也完全不一样。到了后来,他听着声音就能判断出锯齿进去多深了、木头有没有夹锯、链子该不该紧了。这种不用眼睛看的本事,跟赶山时候听风辨位、闻味认路一样,都是靠日久天长磨出来的。
伐木的工序并不复杂,但每一道都有讲究。先是选树,胸径不够的不伐,树身歪斜的不伐,长在陡坡上的不伐——倒下来滚下去容易砸伤人。选好了树,先清理树根周围的灌木和杂草,清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然后蹲下来在树的迎风面(即计划倒下的方向)锯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叫做“开下口”。下口深度大概是树干直径的三分之一,角度要稳,不能偏。下口开好了,再转到树背面上锯,这叫做“上锯口”。上锯口和下口要对齐,锯到一定程度,树干开始吱嘎作响,这时候就得拔锯后退,喊一声“倒啦——”让周围的人避让,然后等着树干轰然倒地。
一棵树从下锯到放倒,熟练工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曹大林现在已经能稳定在十七八分钟左右,比头几天快了将近十分钟。老刘说他“手上有准头了”,愣子还在二十几分钟上磨,但比起刚来时候的半个多小时已经快了不少。
上午伐完一片树,中午就在林子里吃饭。大伙儿找个背风的树墩子坐下来,掏出各自的搪瓷缸子和干粮。有的带苞米面饼子,有的带高粱米饭,有的带蒸土豆蘸大酱。曹大林天天带春桃给装的苞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偶尔还有一块腊肉或者狍子肉干。老刘总是带一大搪瓷缸子小米粥,粥里撒了点盐,坐在树墩上慢慢喝,喝一口擦一下嘴边的粥渍。
“大林,”老刘喝着粥,指了指远处一棵还没伐的大红松,“你看到那棵没有?那棵树少说五十年了。我二十来岁刚进林场的时候它就那么粗,现在还是那么粗。树长得慢,人伐得快。”
曹大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棵红松,树干笔直,树冠浓密,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大片圆形的阴影。树皮暗红色,一层一层地皴裂着,像老猎户脸上的皱纹:“老刘叔,这树也得伐?”
“春天这一批都得伐。场部有指标,伐多少、集多少、运多少,都有数。”老刘把粥喝完了,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别的,就是提醒你,留点神。油锯是好东西,快,省力,但太响了,树倒的时候你也听不见林子里别的动静。”
曹大林想起了去年在林场帮工的时候,一个老师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嚼着饼子,看着远处那棵红松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摆动,树梢上有一对灰喜鹊正在筑巢,叼着干树枝飞来飞去,在枝杈间忙碌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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