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青翅初飞(2/2)
山虎走在前面,青翅站在曹大林的胳膊上,两只动物都是头一回正式配合出猎。山虎走得不快不慢,尾巴微微翘着,耳朵四处转动,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青翅则高踞在曹大林的胳膊上,脑袋缓缓转动,鹰眼俯瞰着下方经过的每一寸地面,它的目光比山虎的更远、更广,能在百丈之外就捕捉到草丛中细微的动静。
曹大林带着它们往狍子岭方向走。五月底的山林已经完全进入了生长旺季,树冠浓密,地面覆盖着齐膝的野草和灌木丛,走在里面视线受阻,人在林间很难看到十步以外的猎物。但青翅在曹大林胳膊上站着,从高处往下看,地面的一切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走了大半个钟头,到了狍子岭东侧的一片榛柴林边缘。曹大林停下脚步,轻轻把左臂抬高,让青翅的视野更开阔。青翅的脑袋缓缓转动着,忽然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翅膀稍稍张开,整个姿态从放松变成了警觉。它的目光锁定在林间一片空地后面的草丛里,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曹大林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起初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齐腰深的野草在风里晃动。但青翅的姿态告诉他,那里有活物。他把青翅轻轻往上一送,叫了一声:“去。”
青翅双翅一展,从曹大林胳膊上腾空而起。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升到了树冠以上的高度,翅膀舒展着,在蓝天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山虎也顺着青翅盘旋的方向看了过去,它蹲下来,后腿微屈,鼻子朝那个方向嗅了嗅,然后回头看了曹大林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呜呜声。
曹大林拍了拍山虎的背:“上,顺着青翅指的方向。”
山虎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贴着地面朝那片草丛快速接近。它跑得不快不慢,压低了身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和软土上,几乎没有声响。青翅在空中紧跟着它的路线,时而盘旋,时而悬停,像一只标定了目标的箭头,始终指向那片草丛。
草丛里的东西被惊动了。一只羽毛褐黄的野鸡扑棱棱地飞了起来,翅膀扇得呼呼生风,朝林子深处逃窜。山虎猛地加速,从地面腾起来扑向野鸡起飞的位置,但野鸡飞得快,山虎扑了空,落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爬起来,仰头看着野鸡飞走的方向,急得直跺前爪。
但野鸡没能逃远。它刚飞到树冠高度,青翅已经俯冲下来了。曹大林在速度比他在杂木林里看到的那只苍鹰还要快,像一道深褐色的闪电,在野鸡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的时候,一双利爪已经稳稳地钳住了野鸡的脊背。两只鸟在半空中翻滚了一下,然后一起坠落下来,砸在榛柴林边缘的草丛里,砸得草叶纷飞。
曹大林快步跑过去。青翅站在野鸡的背上,爪子死死扣住野鸡的脊骨,野鸡还在拼命扇动翅膀挣扎,但被青翅牢牢压在草地里动弹不得。它的喙在啄青翅的腿,青翅甩了一下头,用喙回啄了野鸡的头部一下,野鸡立刻不动了。青翅这才抬起头来,抖了抖沾在羽毛上的草屑和尘土,歪着脑袋看了曹大林一眼,嘴里叼着一根从野鸡身上扯下来的细羽。
山虎也跑到了,蹲在两步之外看着地上的野鸡,又看了看青翅,尾巴摇了几下。它显然对这只从天而降的大鸟充满了好奇,但没有贸然上前。曹大林蹲下来,伸手把野鸡从青翅爪子来掂了掂,有三四斤重,是只成年的公野鸡,尾羽长而鲜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曹大林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准备好的兔肉干,递到青翅嘴边。青翅啄住,仰头吞了,然后低头用喙蹭了蹭曹大林的手指,翅膀收了收,跳上了他的胳膊,稳稳地站好,恢复了那种安静、警觉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场迅猛的俯冲捕猎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青翅,好样的。”曹大林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他把野鸡挂在了腰带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山虎的脑袋,“你也干得不错,把它从草丛里撵出来了。”
山虎舔了舔他的手背,尾巴摇得呼呼的,整条狗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它是头一回跟青翅配合,虽然没直接抓住猎物,但它知道是自己把那东西从藏身的地方赶出来的。它回头看了青翅一眼,青翅也在看它,两个家伙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了。
曹大林带着一狗一鹰继续往前走。青翅站在他胳膊上,不再像刚出门时那么安静了,隔一会儿就张开翅膀扑腾两下,像是体内的猎性被刚才那场捕猎激发了出来,有些按捺不住。山虎走在前头,步子更稳了,鼻子在地上嗅一嗅就抬头看看天,像是在确认青翅还在不在头顶上。
走到狍子岭南坡的时候,山虎忽然停了下来,耳朵朝前支着,整个身体低伏下去,尾巴绷直了。曹大林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南坡下方有一片开阔的草甸,草甸上有一小群狍子正在悠闲地啃食新长出来的嫩草,五只,大大小小挤在一起,低着头慢悠悠地往前走,时不时有一只抬起头来,耳朵转了转,又低下头继续吃。
曹大林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青翅从胳膊上放下来,让它站在石头上。他压低声音:“青翅,看着。”
青翅没有飞,只是站在石头上,脑袋微微转动着,金色的眼睛锁定着草甸上那群狍子。它的身体微微前倾,翅膀稍稍张开了一下又收拢,但没有扑出去。它似乎知道狍子太大了,不是它能对付的东西,它只是看着,像是在观察、在记住那个位置。
曹大林端起了枪。他从石头侧面探出半个身子,枪口对准了草甸上最外围的那只狍子——一只半大的公狍子,角刚冒出来两个小尖,皮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他慢慢吸气,稳住枪身,准星对准狍子的前胸。山虎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整个身子绷得像一根弓弦。
枪响了。狍子应声而倒,四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狍子群轰然四散,朝林子深处跑去,蹄子敲在草甸上发出急促的嘚嘚声。山虎在枪响的同时就窜了出去,它跑向倒在地上的那只狍子,绕着它转了两圈,低头嗅了嗅,然后回头朝曹大林的方向叫了一声——像是汇报:打中了。
曹大林走过去。狍子倒在草甸边缘的浅沟里,前胸有一处弹孔,血洇湿了浅棕色的皮毛。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腿,还温热的,但已经没有心跳了。他抽出腰间的猎刀,在狍子的后腿关节处割了一刀,把筋挑断,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麻绳,把狍子的四蹄两两捆在一起,准备扛回去。
山虎蹲在旁边守着,尾巴在地上扫着。青翅还在那块大石头上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草甸上的动静,姿态从容而警觉。曹大林把狍子扛上肩,招呼了一声,青翅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回他的左胳膊上。山虎走在前面开道,一人一狗一鹰,沿着来路往回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曹大林肩上的狍子身上投下一块块明暗相间的光斑。
回到屯子里的时候,春桃正在院子门口晒干菜。远远看见曹大林肩上扛着一只狍子,胳膊上架着一只鹰,脚下跟着一条狗,三样齐全地走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大林,你这架势,跟戏文里走出来的老猎户似的。”
曹大林把狍子放在柴火垛旁边的青石板上:“青翅头一回放出去就抓了野鸡,山虎把狍子从草甸上撵出来了,今天配合得不错。”
春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曹大林胳膊上的青翅。青翅正歪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珠转了转,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木雕。春桃伸手,隔着一拳的距离,轻轻摸了摸青翅的背羽:“它还认得我了?”
“认得。”曹大林说,“你天天给它喂水,它记得你的味儿。”
春桃的手在青翅的背羽上轻轻拂过,青翅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摸得更顺手一些。春桃的嘴角弯了弯,缩回手,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了一小碗剁碎的野鸡内脏出来。青翅闻到了气味,在曹大林的胳膊上轻轻挪了挪步子,脖子探了探。曹大林把它放到柴火垛顶上,它低头啄了两口内脏,抬起头来,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然后蹲下来,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开始打盹。
山虎趴在柴火垛低,一个站在垛顶,一个卧在垛下,各自安静着,像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伙伴。曹大林坐在青石板上,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看着院子里这一狗一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他今天收获了一只野鸡、一只狍子,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青翅飞出去了,自己飞回来了,它认路、认人、认家。从今天起,他曹大林不再是一个人进山了——有狗在地面上探路,有鹰在天上指路,往后山里的日子,比从前宽敞了不止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