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挖到四匹叶(2/2)
“运气好归好,活还得好好干。”曹大林把工具包放下来,取出红绳和鹿骨签子,“这棵参长得比上次那棵还讲究,你看它的位置——背靠椴树根,前面是片开阔地,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多不少,正合适。这种位置的参,须根一般都比别处的长。”
他系好红绳,照着老赶教的法子,先在参秧周围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用签子在外围试探性地探土。这棵参的根系比上次那棵浅一些,浮土层大约四寸深就触到了主根的顶部。曹大林用签子拨开那层薄土的时候,浅黄褐色的参冠已经露出来了,圆润饱满,像一枚刚刚出土的嫩姜。
“愣子,你从这边下签子,轻点,这棵的主根离地面近,别戳破了皮。”
愣子应了一声,在参秧的另一侧蹲好,小心翼翼地用鹿骨签子拨开土壤。两人配合得比上次默契多了,一个从左侧清土,一个从右侧探根,动作同步而轻缓,签子在腐殖土中穿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碰到小石子时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挖到参根中部的时候,曹大林发现了一条异常的须根。那条须根从主根侧面分出来之后没有像普通侧须那样斜着向下延伸,而是弯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弧度,朝着椴树根的方向拐了过去。他用签子顺着须根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发现那条须根一直延伸到了椴树根系的下方,在粗壮的树根之间蜿蜒穿行,末端的须头被几块小石头挡住了。
“这参会拐弯,去找树根了。”曹大林轻轻说了一句。这棵参生长的时候,根须延伸碰到了石头的阻力,就顺着石头的边缘转弯,往更松软的树根缝隙里钻。这种参的须根往往比直着长的更粗壮、更有韧性,是多年生长自然积累的结果。他用手轻轻拨开树根旁边的一层浮土,果然看到了那条须根绕过石头的轨迹,灰白色的须身弯曲成一道弧形,伸展了将近一拃长才在腐殖土深处分出了三条更细的毛细须。
愣子那边也挖出了几条侧须,每一条都完整地从腐殖土里剥离出来,末端带着米粒大小的白色须头。他用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掉须根上沾着的细碎土粒,露出须根本来干净光滑的表皮,一根根捋顺了,让它们平躺在桦树皮上。
两个时辰之后,整棵参完全出土了。主根比上次那棵五匹叶略细一些,但芦头粗壮,上面有七个明显的节痕,参龄大约三十多年。主根两侧伸展出五条侧须,每一条都完整无损,最长的近一尺,从主根延伸出去后又在末端岔出更细的须子,分布均匀,舒展自然。参的表皮是浅黄褐色的,纹理细密,用手摸上去有一种滑润的蜡质触感。
曹大林用潮湿的苔藓把参根轻轻包裹起来,再用桦树皮卷筒装好,放进工具袋里。然后他蹲下来,把挖出来的浮土填回坑里,用手掌拍平实了,拔了几把野草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朝着参秧原来生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山神爷开恩”,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愣子也在旁边学着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拜完了,他把手套上的泥土拍了拍,跟曹大林并排站着,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重新填平的土坑,低声说:“曹哥,我觉着咱这一年运气格外好。”
“不是运气好,”曹大林把工具袋背好,看了一眼椴树底下那片被抚平的地面,“是咱守规矩。不贪、不急、不毁了参根,山神爷心里有数。”
山虎从石头旁边站起来,抖了抖毛,朝他们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们赶紧走。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林子边缘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几缕斜阳穿过椴树叶子的缝隙投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曹大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松脂、野草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浓淡正好,像一杯陈年老酒打开盖子时涌出来的那股陈香。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山虎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尾巴左摇右摆的,像在给他们带路。愣子走在曹大林旁边,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但脸上的笑一直在。他隔一会儿就回头看曹大林背上的工具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然后咧嘴笑一下,又转回去走路。
“愣子,”曹大林忽然开口,“这棵参你带回去,让你爹收好。”
愣子脚步顿了一下:“曹哥,这是你找到的,我……”
“是你先看见的。你蹲在那儿喊我的时候,参就在你手边,你要是不喊我,自己挖了也没人知道。”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不分你我。这棵参归你,卖了的钱你自己收着,攒够了娶媳妇的本钱。”
愣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停了一下,使劲眨了两下眼,低下头继续走路,走了一段才闷声说了一句:“曹哥,你比我亲哥都亲。”
曹大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两人沉默着走过了玉米地,走过了次生林,走进了屯口被炊烟笼罩的暮色里。屯子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有人家在炖豆角,有人家在烙饼,有人家在炒蘑菇,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被晚风裹着送到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咕咕响。
春桃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两人回来了,松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去屯口迎你们呢。挖着了?”
“挖着了,四匹叶,三十多年的。”曹大林把工具袋递给春桃,“先放柜子里养两天,等定好了形再晒。”
春桃接过工具袋,没有急着打开看,而是先转身进了厨房:“饭好了,炖了一锅野鸡蘑菇,馏了饼子,赶紧洗手上桌。”
院子里飘着野鸡炖蘑菇的浓香,掺着葱姜蒜爆锅的焦香气,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散开。山虎趴在狗窝门口,把头搁在前爪上,闭着眼,鼻翼一抽一抽地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曹大林和愣子蹲在井台边上,就着凉水洗了手,哗啦啦的水声和着屋里的锅铲声、春桃哼唱的小调声、远处谁家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把这一天的疲累冲得干干净净。曹大林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感觉这一天的奔波和几个时辰蹲在地上精细挖参的辛劳,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心里一股温热的满足感,像灶膛里还在燃着余温的柴火,不用添柴也能暖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