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骝风拉雪橇(1/1)
骝风驯服之后,曹大林没急着让它干活,先养了十天。每天早晚两顿精料,苞米面拌了豆饼碎,再加一小把盐,吃到骝风的皮毛从当初那种粗糙干涩变得油光水滑,脊背上的鬃毛梳过去能反射出柔和的暗红色光泽。它站在马厩里的姿态也从警惕紧绷变成了松弛从容,耳朵大部分时间向两侧耷拉着,偶尔有生人走近了才竖起来转动两下,但只要曹大林一出声,它就又放松下来。
这期间曹大林抽空去林场东边的桦树林砍了几棵老白桦,挑那些碗口粗细、笔直顺溜的,砍了拖回院子里。他蹲在院子里用斧头和刨子把桦木破成板子,又用火烤弯了做雪橇的滑板和骨架。愣子下了工就来帮忙,锯木头、刮刨花、钉楔子,两个人忙了三天,一架崭新的雪橇做出来了。
这架雪橇比骝风拉的那架大了一圈,底板加宽加厚了,两侧的护栏也高了半拃,能装更多的货。滑板的底面镶嵌了薄铁皮,减少磨损,在雪地上跑起来也更顺滑。曹大林特意在前横梁上加了两个铁环,用来穿套马缰绳,比用绳子直接捆着牢靠得多。新雪橇做好之后放在院子里晾着,桦木的新茬口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清冽的、带着树皮和树脂混合气味的新鲜木香。
十月底的那场初雪来得又早又大。前一天傍晚天上还飘着些阴云,入夜之后起了风,后半夜雪就下来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曹大林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噗嗤一声陷到脚脖子。院墙上的草帽、柴火垛、廊下的肉干,全被大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在边缘露出些深浅不一的轮廓。山虎在雪地里蹦跳着,雪沫被它扑腾得到处都是,它兴奋地在雪堆里打滚,爬起来抖一抖毛,又一头扎进雪里。青翅蹲在屋檐下,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没有飞到雪地里去,缩了缩脖子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翅膀里。
曹大林吃了早饭,套上厚棉袄,戴上狗皮帽子,去马厩牵出了骝风。骝风初雪天气里格外精神,蹄子在雪地上踩出几个深坑,喷着白气仰头嘶鸣了一声,鬃毛被风吹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面暗红色的旗。曹大林把新雪橇从院子里拖出来,套上了骝风的缰绳,骝风原地踏了两步,稳稳地站住,回头看了曹大林一眼,耳朵转了转,像是在问:今天有新活干?
“走,拉趟雪橇试试。”曹大林拍了拍骝风的脖颈,牵着它出了院门。愣子也来了,穿着新棉袄,踩着厚棉鞋,嘴里呼着白气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准备雪橇陷住了就铲雪清路。
初雪后的屯子里外都是白茫茫的。路看不出来了,田埂看不出来了,连平时标志性的几棵老榆树都裹成了一团白色的雪柱。曹大林牵着骝风沿着屯口那条土路往外走,雪橇的滑板压在雪地上,发出细腻的、带有弹性的噗噗声,桦木滑板底部的铁皮在雪面上摩擦出清亮的沙沙响。
骝风走得稳当。它的步子比骝风更宽、更有力,每一步迈出去都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自信,踏在深雪里不犹豫不闪躲,四蹄交替着稳稳地前行。雪橇跟在它后面,滑板顺着它的步速平稳地滑行,转弯的时候侧倾极小,桦木的韧性把路面的每一个小坑洼都吸收掉了。
曹大林牵着骝风沿着屯口走了两趟,又让它拉着空雪橇在屯子外的土路上跑了一个来回。骝风完全适应了拉雪橇的节奏,知道该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减速、什么时候转弯。曹大林试过了几趟之后,又把空雪橇换成了重货——家里那些晒好的狍子皮、野猪腊肉、干蘑菇和木耳,装了满满一雪橇,得有两百多斤。
骝风刚开始拉重货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雪橇上堆得冒尖的货物,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但它没有尥蹶子也没有抗拒,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前腿微微分开了些,后腿屈了屈,然后开始稳步往前拉。它的步子比拉空橇时沉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更深,后腿蹬地的力量更强了,肩背上的肌肉在皮毛底下随着步伐的节奏一张一弛地运作着。雪橇在它身后稳稳地跟着,滑板把两百多斤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到雪面上,几乎没有额外的阻力。
愣子跟在雪橇旁边,看着骝风毫不费力地拉着重货在雪地上跑,眼睛都直了:“曹哥,这马的力气也太大了,比我爹那头驴能拉多了。”
“野马的底子,耐力好。”曹大林跟在骝风旁边走着,手里攥着缰绳但不勒紧,只是给它一个方向上的引导,“让它多跑几趟,习惯了以后冬天运货全靠它了。”
他们又走了两趟,让骝风在屯口和南坡之间的那段路上来回跑了三个往返。骝风的步子从最初的一点点试探变成了越来越熟练的节奏,四蹄交替的频率已经稳定下来,身体也学会了在转弯时侧倾借力,不用曹大林过多地引导。它甚至开始自己调整速度——上坡的时候加快步频保持冲劲,下坡的时候微微收力控制滑板的速度,做得比曹大林预期的好得多。
“这马聪明。”曹大林拍了拍骝风的脖颈,“比骝风还灵。”
骝风似乎听懂了夸奖,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耳朵向后转了转,又转回前面,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均匀的蹄印和一左一右两道平行的滑板痕迹,从屯口一直延伸向南坡的方向,在初雪后的纯白画布上刻下了两道淡淡的灰色线条。
回了院子之后,曹大林把雪橇上的货卸下来,给骝风解了套绳,牵回马厩里喂了一把精料。骝风低头吃着,耳朵往两侧耷拉着,吃得发出满足的咀嚼声。曹大林站在马厩门口,看着新雪橇的滑板上沾的那层雪沫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底下锃亮的铁皮,心里盘算着冬天的安排——等雪再厚一些,能拉雪橇跑远路了,就把铺子里积攒的那些山货和海货一次性拉到县城去。有了骝风和骝风两匹马轮换拉橇,一趟能拉上千斤的货,不用像去年那样一趟一趟地来回倒腾了。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转身回了屋。春桃端着一碗热姜汤在灶台边等他,见他进门就递了过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胸腔都暖透了。屋里的灶火烧得正旺,煤油灯的光晕把窗户上的霜花照得半透明,外面的雪还在密密地飘着,院子里已经又被覆上了一层新白。山虎从门口钻进来,抖了抖毛上的雪,缩到灶台边烤火。青翅也从屋檐下飞到了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雪花,又看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收拢翅膀蹲下来,缩成一团深褐色的毛球。曹大林端着姜汤碗坐在灶台边上,暖意把他整个人裹住,从里到外地化开。他想明天该做一辆更大号的雪橇,让骝风和骝风并排拉着,那才叫正经的运输队,冬天再长的路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