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省城行(1/1)
四棵参挖回来的当天晚上,曹大林一夜没睡踏实。那棵六匹叶的参用苔藓裹着放在柜子里的阴凉处,他每隔一两个时辰就爬起来打开柜门看一眼,确认苔藓还是湿的、参皮还是润的,才重新关好柜子躺回去。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漫山遍野的参秧,红籽像灯笼一样亮着,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边。
第二天一早起来,曹大林把那棵六匹叶和一棵品相最好的五匹叶用干净的湿棉布包好,放进一个特制的桦木匣子里,匣子底层垫了苔藓,中层裹了棉布,上面又盖了一层柔软的干草。他合上匣盖,用细麻绳扎了三道,试了试在背上晃不晃,又抱着匣子颠了颠,确认里面的参不会在匣子里移动,这才放心地背上了肩。
“我去趟省城。”他跟春桃说。春桃正在灶台边做早饭,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省城?那多远啊,得坐火车去?”
“坐绿皮车,六个多钟头。”曹大林把匣子放在炕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换上,“去年卖参那个药铺的孙掌柜留了名片给我,说有好参直接送去。六匹叶在县城卖不出好价,省城的药铺给得起大价钱。”
春桃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数出二十块钱递给他:“来回车票和吃饭的钱,拿着。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曹大林接过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又拍了拍匣子:“最多两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在铺子里守着,别太累。”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从草北屯到县城的火车站在雪后初晴的晨光里走了将近两个钟头,骝风拉着雪橇把他送到了县城,他把骝风寄存在县城一个熟人的马棚里,自己背着匣子去了火车站。绿皮火车票不贵,从县城到省城三块六毛钱,他买了一张靠窗的票,把匣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扶着,坐在硬座上等着火车出发。
六个多小时的火车慢悠悠地在灰色的田野间穿行着。窗外的景色从林区的村庄和雪地,渐渐变成了平原上连绵的农田和偶尔冒出来的烟囱群。曹大林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觉得省城的方向跟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那里没有山,没有树,地平线又平又直地铺开,直到天边也看不到一道山脊线。火车每停一站就上来一些人又下去一些人,有人拎着活鸡、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抱着孩子,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从干草味到煤烟味到煮鸡蛋味,浓淡不一地混在一起。
省城火车站比他想的要大得多。曹大林背着匣子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头顶那巨大的钢架棚顶和密如蛛网的电线,愣了一下才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之后是宽阔的街道和密集的楼房,行人络绎不绝,自行车和汽车在大街上穿梭,喇叭声、铃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家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药铺门口停住了。
药铺门面不小,柜台上摆着一排排青花瓷罐,身后的药柜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用毛笔写着药材的名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六七十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手捻一撮黄芪片。曹大林认出来了,正是去年在药材市场遇见的孙掌柜。
“孙掌柜,您还记得我不?去年秋天我从长白山来卖过一根参。”曹大林走近柜台,把匣子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花镜往下滑了滑,眯着眼端详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记得,长白山的小曹。今年又来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桦木匣子上。
曹大林打开匣子,小心地揭开上面的干草和棉布,把那棵六匹叶的参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的干净白布上。参根裹在湿苔藓里,他轻轻剥开苔藓,露出了那棵参完整的模样——浅黄褐色的主根粗壮饱满,芦头上的节痕密密麻麻,侧须和毛细须完整舒展,像一棵缩小了的老树被完整地从土里请了出来。
孙掌柜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他慢慢地摘下老花镜,换了一副放大镜,凑近了参根仔细地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将近一袋烟的工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主根的质地,又用放大镜逐个数了芦头上的节痕,然后直起腰来,看着曹大林:“这棵参品相极好,芦头十六个节,加上主根横纹的增生,至少在七十年以上。须根完整,没有断过,皮色正宗,是野山参不是移山参。小曹,这参你从哪儿挖的?”
“老爷岭北坡,老参地。”
孙掌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产地细节。他又把那棵五匹叶拿出来看了,虽然不如六匹叶那么大,但也是上品,芦头九个节,须根舒展完整。他看完了之后把两棵参并排放在白布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六匹叶的这棵,我给你八百块。五匹叶的这棵,我给你三百五。两棵一起收,我加五十,一共一千二。这是我能给的最高的价了。”
曹大林听了这个数字,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去年那棵五匹叶卖了七百多,今年的六匹叶在省城卖出了八百块,加上五匹叶的三百五和奖励的五十,一共一千二——比他预想的还高出一截。他按住了心里的激动,面上尽量稳住:“孙掌柜,您给的这个价我认。”
孙掌柜让学徒端了一碗热茶来给曹大林,自己去了柜台后面的账房,不一会儿拿了一沓票子出来,当面点清了一千二百块钱,用一张牛皮纸信封包好递给曹大林:“小曹,以后有这种好货,直接来找我。药材市场那些二道贩子中间抽一层,不如直接卖给铺子里。”
曹大林接过信封,捏了捏那厚厚的一沓,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热茶,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他道了谢出了药铺,站在巷口的阳光下,想了想,决定趁着火车还有时间在省城逛一圈。
药材市场比县城的大了好几倍,一间接一间的铺面连成一片,柜台上摆满了人参、鹿茸、灵芝、雪蛤,还有他从没见过的南方药材。曹大林在市场里走了一圈,把各种药材的品相和价格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进货的时候心里有数。他又去了百货商场,给春桃买了一条深红色的毛线围巾,给愣子买了一把钢口好、握柄趁手的猎刀,给老赶买了两斤上好的关东烟叶,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最后他给自己买了一双厚实的翻毛皮靴,靴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又稳又暖和,比自家纳的棉鞋耐穿多了。
从百货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曹大林跑到火车站赶上了最后一班回程的绿皮火车,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购物袋搁在膝盖上,靠着座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起来,窗外的灯火在夜色里一扇一扇地掠过,像一串流动的金色珠子被拉长又缩短。
六个多小时后,火车到了县城的车站。曹大林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寒风从车站广场上呼啸着刮过,卷着碎雪拍在他脸上。他找到熟人家的马棚取了骝风,把东西挂在雪橇上,借着月光一路赶回了草北屯。骝风在月色下走得又快又稳,雪橇的滑板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亮的沙沙声,曹大林坐在雪橇上,风迎面吹过来,但他的心是热乎的,揣在胸口那厚厚的一沓票子和给家里人带的东西,在夜色里暖着他的胸腔。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春桃正披着棉袄在灶台边等他,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疲惫又欢喜的脸。她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曹大林把围巾拆开给她看,把猎刀和烟叶摆了一炕桌,又把那沓票子从信封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春桃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和票子,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急着去数钱,先把围巾拿起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深红色的毛线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衬得她的脸也红润了几分。
“挺好看的。”春桃摸了摸围巾的边角,“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给你买的。”曹大林大口扒着热饭,含糊地答了一句。春桃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起身去灶台边给曹大林添了一碗热汤,汤碗搁在炕桌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白气在灯光里盘旋着升上去,在屋顶散开了。窗外的风还在刮着,但屋里的火炕烧得热,人心里也热着,把冬天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