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海边寻亲（1/1）
省城回来之后的那几天，曹大林走路都带着风。一千二百块钱揣在柜子里锁着，再加上铺子里的进项和之前攒的底子，他家的存款在秋后猛地涨了一大截。春桃每晚数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利索了不少，把票子按面额捋得整整齐齐的，锁进柜子里之前还会用手掌压一压，像是在把那些纸片子的分量实实在在地摁进心里。
九月底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但白天日头好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点秋天的暖意。曹大林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去年秋天去海边的事。他姑姑嫁到辽宁沿海那个渔村已经好多年了，去年他去看了一趟，回来的路上就琢磨着今年还得再去，不光是为了走亲戚，更是为了那一带的海货。干海参、干鲍鱼、干贝、干虾皮，这些东西在县城铺子里卖得俏，价钱也好，海边收购的成本比从二道贩子手里拿便宜不少。
“春桃，”曹大林劈完最后一根松木，把斧头靠墙放好，“我带你和山山去趟海边，看我姑姑去。”
春桃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萝卜干，听了这话手里的活停了下来：“啥时候去？”
“就这两天。趁秋高气爽，火车也好坐。山山一直在他姥姥那儿住着，顺路先把他接上，一块儿去。”
春桃听了“接山山”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软了，眼角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那我去收拾东西。”
第二天曹大林套上骝风去了春桃娘家，把山山接了回来。山山在姥姥家住了大半年，个子蹿高了一截，说话也比走的时候利索多了，见到曹大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曹大林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山山咯咯地笑着，笑声在秋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第三天一早，一家三口就出发了。春桃背着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给姑姑家带的山货——干蘑菇、木耳、两包野蜂蜜和一大块狍子肉干。曹大林背着那个桦木匣子，里头放着两棵剩的五匹叶参——一棵留着养，一棵打算送给姑姑当见面礼。山山穿着新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牵着春桃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土路上，看到路边飞过的鸟就指着喊“鸟鸟”，看到草叶上落的蚂蚱就蹲下来看半天。
绿皮火车从县城一路往南开了整整一天。窗外的景色从林区的山和树，慢慢变成了平原的田和村庄，再往南开，田地越来越少，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咸腥的水汽味道。山山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电线杆和田野，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趴在春桃怀里睡着了。春桃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靠着座椅背半眯着眼打着盹。
火车到站之后又换了一趟长途汽车，颠簸了大半天，等到终于到了那个叫“望海屯”的小渔村时，天已经快黑了。海边的傍晚跟山里完全不同——天空是灰蓝色的，海面是暗灰色的，两者在极远处的天际线上融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咸腥的水汽气息，和山里松脂泥土的气味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人精神一震。村口有一棵被海风吹得歪斜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就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在补渔网。
曹大林走近了，试探着喊了一声：“姑姑？”
老太太抬起头来。她的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晒斑，但五官轮廓跟曹大林记忆里的模样还对得上。她眯着眼看了曹大林好一阵，然后忽然扔下渔网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明显变了调的激动：“是大林！哎呀，大林来了！还带着媳妇和孩子！”她一把抓住曹大林的手臂，又转头去看春桃和山山，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几下，“快进屋快进屋，海风凉，别冻着孩子。”
姑姑家的房子是用石头垒的，墙厚，窗户小，屋顶压着好几块大石头，用粗铁丝固定着，说是防台风的。院子里摊着几张渔网和几捆干海带，墙角堆着一些空贝壳和废旧渔具。屋里头被灶火熏得暖融融的，一股鱼虾和柴火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不浓，但实实在在。姑姑手脚麻利地烧了一壶热水给春桃沏了茶，又从灶台里端出一碟子蒸好的虾皮和一碗热乎乎的鱼汤给山山喝，山山闻着鱼汤的鲜味立刻就精神了，端着碗喝得脑袋都不抬。
“这是我表哥郭大勇。”姑姑指着门口走进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介绍。郭大勇的肤色跟姑姑一样是深褐色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粗壮结实的小腿。他看到曹大林就笑了：“表弟，又来了！今年待多久？秋天正是海货肥的时候。”
“住个十来天，多收点海货回去卖。”曹大林把带来的山货递给姑姑，“姑姑，这是给您的，山上采的蘑菇和木耳，还有两块野蜂蜜。”
姑姑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把包袱抱在怀里拍了拍，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还惦记着我”。她把那几包山货仔细地收进了柜子里，又转头在灶台边忙活起来，要给侄儿一家做顿正经的海边饭。
曹大林站在姑姑家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比长白山低了太多的天空和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山山正蹲在墙角看一只从海里爬上来的小螃蟹，那螃蟹横着爬了两步就被山山用手指头戳得缩进壳里不动了，山山“咦”了一声，又伸出指头戳了一下，螃蟹终于忍不住了，飞快地横着逃进了石缝里，把山山逗得咯咯直笑。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也翘着，海风吹乱了她鬓角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侧过脸来对曹大林笑了一下。曹大林靠着院墙看着她们，觉得这一趟来得值——山山见了世面，春桃也高兴，姑姑一家热热闹闹的，海边的风虽然凉，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