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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猎熊(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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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拉回来之后,曹大林家的院子里又热闹了两天。三百多斤的野猪卸了肉,板油炼了满满四大坛子白花花的猪油,猪下水炖了一大锅,猪皮刮干净了晾起来做鞋底,连猪骨头都砸碎了熬了两锅浓汤。曹大林分了一半猪肉给愣子家和吴炮手家,剩下的自己留着腌成腊肉。山虎那几天顿顿吃猪杂碎,吃得皮毛油光发亮,跑起来脊背上像抹了一层油。

野猪收拾完了,腊月也快过了一半。一九八七年一月初的天气冷到了极点,白天最高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夜里能冻裂石头。曹大林早起去马厩添草料的时候,井台边泼的水还没来得及流到排水沟里就冻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嘣嘎嘣地裂开。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冰雾,眉毛和狗皮帽子的边沿上挂了一层细碎的白霜,用手一摸硬邦邦的。

屯子里在这几天一直有传闻。有人说在老爷岭南边的松林里看到了熊的脚印,大得吓人,脚掌印子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宽一圈。吴炮手也来曹大林家坐了一回,说他在屯口东边巡了一圈,确实看到了新鲜的熊爪印往屯子的方向延伸了一段又折回去了。“熊冬眠的时候不该醒,醒了就说明它在窝里没存够食,饿醒了。这种熊最危险,饿了一冬天的肚子,脾气比秋天狂暴得多。”

曹大林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盘算着抽空去那片松林看一圈,确认熊的位置,免得它在屯子附近转悠伤了人。

第三天早上,曹大林叫上愣子,带着山虎往老爷岭南边的松林去了。松林在半山腰,地势比周边高一些,风大,雪浅,松树又密又老,树冠在头顶遮出了一大片阴影。两人沿着林缘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树的根部看到了那串爪印。爪印比普通的熊掌宽一些,掌垫部分的分瓣纹路清晰锐利,趾端的印痕深而长——一头大黑熊,体型不小。爪印的走向从松林深处延伸出来,往屯子的方向走了大约一里地又折回去了,爪印在折返的地方有明显的停顿和转向痕迹,像是熊走到半路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熊就在松林里窝着,没走远。”曹大林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的大小和深度,“体型不比去年秋天那头小,但瘦了不少,爪印比正常的浅,说明它体重轻了,饿了一冬天没吃到东西。”

山虎在爪印附近转了几圈,低头嗅了又嗅,然后蹲下来朝着松林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曹大林拍了拍它的背:“走吧,顺着爪印找,应该不远。”

两人沿着爪印的走向进了松林。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树冠遮天蔽日,只有几缕细碎的光线透过松针的缝隙照在雪地上,把那些爪印照得时隐时现。山虎走在前头,步子放得极慢,耳朵前后转动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和空气中的气味。大约走了半个多钟头,山虎忽然伏下了身体,耳朵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整条狗像一块被压平了的石头贴在了雪面上,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短。

曹大林和愣子也停住了,蹲在一棵粗松树的根部后面,顺着山虎示警的方向往前看。前方大约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松树横卧在雪地里,树根团着一大团泥土和碎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空间。那团凹陷里,有一团深黑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

那是一头大黑熊。它的体型比曹大林预想的还要大一些,站起来少说比他还高半头,肩胛骨高高隆起,皮毛粗糙而暗淡,不像秋天时那样油亮,而是干枯杂乱地披在身上,有些部位的毛甚至打成了结。它正蜷在那棵倒树翻找什么东西。它的动作很慢,很钝,带着一种刚从长眠中惊醒的迟钝和虚弱。它的皮毛紧贴着骨骼的轮廓——跟秋天那些膘肥体壮的熊相比,这头熊瘦了一大圈,腰腹处的皮毛松垮垮地挂在两侧肋骨的外面,能隐约看出肋骨的线条。

但它依然是一头熊。它的头缓缓地转动了一下,朝着曹大林和愣子藏身的方向转了过来——它听到了什么,或者闻到了什么。它张开了嘴,露出嘴里那排黄白色的犬齿,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咆哮。那声音跟秋天熊的吼叫不同,带着一种干涩的、没有底气的嘶哑,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嗡鸣。

但它还是站起来了。它用前爪撑着地面,后腿蹬直了,整个身体从倒树底下缓缓地站起来,像一座慢慢隆起的黑色山丘。它的眼睛在灰暗的松林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盯着曹大林的方向,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它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又沉又实,像是用尽了全身剩余的力气在逼近。

曹大林端起了枪。他蹲在松树根后面,枪托抵着肩窝,枪口对准了熊的胸口正中央。他在心里估算着距离——三十步左右,比去年秋天打那头熊的时候近了将近一半,霰弹在这个距离上的穿透力足够打穿它的皮毛和脂肪层,只要准头不偏,一枪就能让它失去继续前进的能力。

熊又迈了两步。它的身体在近距离上显得更加庞大,干枯的皮毛上沾着泥土和碎松针,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松脂和野生动物的浓烈气味。它的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曹大林的手指扣紧了扳机。在熊迈出第三步、前爪落地的瞬间,他扣下了扳机。子弹击中了熊的前胸正中,熊的身体猛地一颤,脚步顿住了。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子弹打出的伤口,黑色的皮毛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然后抬起头,再次朝着曹大林的方向迈了一步。它的速度更慢了,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躯体,像是每走一步都在耗费最后的力气。

愣子在旁边端起了枪。曹大林快速退弹上膛,在熊又迈了半步的时候开了第二枪。这一次子弹打在了熊的颈部侧面,熊的身体歪了一下,前腿再也撑不住巨大的躯体,整个人像一面倒下的墙一样砸在了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的后腿还在蹬着,前爪还在雪面上刨着,但整个身体已经翻倒在了雪地里,挣扎了十几息之后渐渐慢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最后的长叹般的呼噜声,然后彻底不动了。

曹大林端着枪走过去,在熊的头部补了一枪,确认它已经完全断气了,才放下枪蹲在熊的尸体旁边。这头熊比秋天的熊瘦了很多,翻开它的皮毛,皮下脂肪只有薄薄一层,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清晰可见。它的胃里几乎是空的,用手指按压胃部,软塌塌的,几乎没有食物残留。

“它不该醒这么早的。”曹大林低声说了一句,用手掌摸了摸熊粗糙干燥的皮毛,触感像是摸着一块被日晒风吹了多年的旧毡毯。这头熊熬过了整个秋天和初冬,靠着身体里储存的脂肪撑到了现在,但冬天的日子还长,它没能熬到最后就饿醒了,饿醒之后就再也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了。

愣子蹲在旁边,看着熊瘦削的身体轮廓和空瘪的腹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曹哥,它是不是快饿死了?”

“快了。就算咱不打它,它也撑不过这个冬天。”曹大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熊胆比秋天的小,但熊掌还是肥厚的。皮子瘦了,但还能用。”

两人把熊的四蹄用麻绳捆好,在雪地里拖着往回走。山虎跟在熊的尸体后面走了一会儿,确认那东西真的不会再动了,便放松下来跑到前面去引路了。曹大林和愣子一人拉一根绳子,在深雪里拖着一头三四百斤重的黑熊尸体往回走,步子走得又慢又沉,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团又散开。冬天的松林安静得只剩下雪橇滑过雪面的沙沙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头顶的松枝偶尔被风吹动一下,把一层细雪洒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上和帽子上,凉凉的,但很快就融化了。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灰蒙蒙的,风又刮起来了,卷着碎雪打着旋儿在屯口的路面上来回滚着。曹大林把熊拖进院子里搁在青石板上,春桃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烧了一锅热水。曹大林蹲在院子里开始收拾熊,熊皮虽然不如秋天的厚实,但还能用,熊胆他小心地取出来晾在屋檐下,熊掌用黄泥裹了埋在灶膛灰里留着过年。他把熊肉分了一些给愣子和吴炮手,剩下的切成大块用盐腌了挂起来。干瘦的熊肉比秋天的柴一些,但毕竟是肉,冬天里能吃到就是好东西。

天黑了之后,曹大林坐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热汤,看着屋檐下那枚比秋天小了一圈的熊胆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窗外风雪正紧,松林的方向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和雪幕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片松林里还有一个空荡荡的熊窝,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他想着那头发了蔫的、饿得皮包骨头的熊在雪地里挣扎着走向他的样子,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闷头把汤喝完了,起身去灶台边添了一根柴火。火光把灶膛映得亮亮的,把他的脸也映得红通通的,暖意从灶台那边蔓延过来裹住了他的后背。山虎趴在灶台边闭着眼,呼吸均匀而安稳,青翅蹲在窗台上眯着金色的眼睛,把脑袋缩进了翅膀里。风雪还在外面刮着,但屋里是暖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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