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猎狗獾(冬)(1/1)
熊收拾完的第二天,曹大林歇了一天没进山。腊月里的天短,早上八点多才亮透,下午四点一过天就开始擦黑。他蹲在院子里修补雪橇滑板上的铁皮,用锤子把翘起来的边角敲平了,又刷了一层桐油防锈。山虎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是白晃晃的一片,但狗还是喜欢趴在有光的地方,半闭着眼睛,偶尔耳朵动一下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天傍晚,曹大林正要把修好的雪橇推进库房,山虎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它仰着鼻子朝空气里嗅了好几下,耳朵朝前支着,然后一声不吭地跑出了院门,顺着屯口的土路往南边跑去。曹大林放下雪橇跟了上去。山虎跑得不快,但目标很明确,低着头一路嗅着地面,在积了薄雪的土路上拐了个弯,钻进了一片被雪覆盖的土坡
那片土坡曹大林认得,是秋天套狗獾的地方。土坡上的灌木丛落了叶子之后显得稀稀疏疏的,枯黄的枝条在雪地里弯着腰,坡面上的积雪薄厚不均,有些地方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和枯草根。山虎在坡底一处凹陷的位置停了下来,用前爪开始刨雪。雪不算深,刨了几下就露出了底下的冻土,冻土表面有几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边缘的泥土已经结了霜,但靠近洞口内侧的土颜色发深发暗,明显比周围的冻土松散。
曹大林蹲在洞口旁边用手指探了探,洞口的泥土虽然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底下是松的,用指甲轻轻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碎土。他把手指探进去感觉了一下温度——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说明里面有活物在喘气。狗獾冬眠的时候不深,新陈代谢降到极低,但不会进入完全昏迷的状态,每隔一阵子会醒过来翻个身或者排泄,洞内的温度和湿度也会因此保持在比外界高出几度的水平。
“山虎,往后。”曹大林把山虎叫退了几步,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又在地上捡了一根粗树枝。他先用树枝把洞口表层的冻土和积雪扒开,露出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钻进去的洞径。洞口直径大约两尺多,往里逐渐收窄,但能看出洞道向斜下方延伸,拐了一个弯之后通向更深处。他放下树枝,改用猎刀沿着洞壁边缘往下切了几刀,把松动的冻土一层一层地挖开,扩大洞口。
挖了大约一尺深,洞道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呼噜声。曹大林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浑厚而绵长,是熟睡中的动物发出的呼吸声,节奏很慢,但每一声都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他继续往下挖,又挖了半尺深,洞道忽然开阔起来,形成了一个大约半人宽的小空间。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干草、枯叶和脱落的狗獾毛发,混合在一起像一床松软厚实的窝垫,窝垫深处蜷着两团圆滚滚的黑褐色影子,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
一公一母两只狗獾。公的那只体型更大一些,蜷在窝垫的外侧,母的那只缩在靠里的位置,两只都蜷成圆球状,脑袋缩在胸前,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脸和腹部,睡得正沉。它们的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的,皮毛因为熟睡而微微蓬松着,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暗淡的油光。
曹大林没有惊动它们。他蹲在洞口外面观察了片刻,确认两只狗獾还在深睡中没有苏醒的迹象,然后慢慢伸手探进了洞穴,手腕放得又轻又稳,顺着窝垫边缘的外侧摸索过去,触到了公狗獾的后背。狗獾的皮毛又厚又硬,手摸上去像摸着一把刷子,温热而粗糙。他顺着狗獾后背的弧度慢慢把手滑到了它的后脖颈位置,另一只手跟着探进去,两只手同时按住公狗獾的脖颈和后背,猛地往上一提,把公狗獾从窝垫里整个提了出来。
公狗獾被惊醒的瞬间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四肢拼命蹬着,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像漏了气的风箱一样急促而尖锐。它的嘴巴张开来露出黄白色的犬齿,试图回头咬曹大林的手,但后脖颈被按住了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在空中扭成了一团。曹大林用力把它拎出了洞外,放在雪地上,用膝盖压住了它的身体,腾出一只手来从腰带上解麻绳。
愣子这时候也跑了过来,是春桃见曹大林半天没回去就让愣子出来看看。他看到地上被压住的那只大狗獾,愣了一下就过来帮忙:“曹哥,逮着了?洞里还有不?”
“还有一只母的,不抓了。”曹大林用麻绳把公狗獾的四条腿捆紧了,打着活结扎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和毛发,“留母的在洞里,明年还能下崽,咱明年还能逮。”
他弯腰把那只被捆住的公狗獾提起来掂了掂。这只比秋天那只还大一些,少说三十斤出头,圆滚滚的身子里油脂厚实得像塞满了棉花。它的眼睛被麻绳勒得难受,拼命眨着,在雪地里拼命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嘴里发出不屈不挠的嘶嘶叫声,被曹大林拎着往院子里走的时候还在拼命摇动尾巴。愣子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挖开的獾子洞,又低头用脚把挖出来的冻土踢回洞口,“哥,洞口不用填上?”“先不填,让里面的母獾能从里面把土扒开出来。它自己会处理。”曹大林把公狗獾拎进院子里,放在青石板上。山虎兴奋地绕着狗獾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吼,又被曹大林叫住了,退到旁边蹲着,尾巴使劲摇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肥硕的獾子。
春桃打了手电出来照了照:“又逮着獾子了?这只比秋天那只还大啊。”她蹲下来用手捏了捏狗獾脊背上的皮毛和底下的脂肪层,“油肯定不少。”
曹大林把狗獾吊在屋檐下的木钩子上,用猎刀利落地剥了皮、开了膛。冬天的狗獾比秋天的更肥,皮下脂肪层厚得像一层奶酪,白花花的油脂从刀口下翻卷出来,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脂肪切成小块丢进搪瓷盆里准备明天熬油,獾皮用盐揉了搭在木杆上晾着,獾肉切成大块留着炖。狗獾挣扎的余劲还在消散,身体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但已经不再有力气了。
第二天早上曹大林把獾子脂肪熬了。冬天熬獾油比秋天慢一些,油脂凝得硬,得用文火慢慢化开。他在灶台上放了搪瓷缸子,添了小半瓢水,把切成小丁的獾子脂肪倒进去,灶膛里添了松木柴,小火咕嘟了一个多时辰,清亮亮的黄色油液才慢慢浮上来。他用勺子撇去浮面的杂质,一勺一勺地把油液舀进两个干净的粗瓷瓶里。獾油凉了之后凝固成乳白色的固体,比秋天熬的那两瓶还要厚实,用手摸一下滑润细腻,在指尖上化开来油润润的。
他拿了一瓶獾油送到老赶家去。老赶坐在炕上,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獾油好,治冻疮比啥药都管用。”他把瓷瓶放在炕柜上,又看了看曹大林,“大林,听你媳妇说昨儿晚上又逮了只獾子?”
“嗯,老地方那个獾子洞,一公一母两只,把公的逮了,母的留着下崽。”
老赶点了点头:“对,不能一窝端。留一只母的,明年它还能生。你记住那个洞的位置,明年秋冬再去,它还在。”他顿了顿又说,“獾子这东西记窝,只要窝不被端干净,它就年年回来住。你留了母的,明年它下了一窝,洞里更热闹。到时候你再挑一只大的逮,还能逮好几年。”
曹大林坐在炕沿上听老赶说完,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住了。他起身告辞回家的时候,路过那块獾子洞所在的土坡,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洞口昨晚被愣子踢回去的浮土,今早已经被扒开了,洞口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边缘碎土凌乱地散在雪地上,还能看到几个浅浅的爪印——是那只母獾扒开洞口活动过了。曹大林蹲在洞口边看了片刻,没有再做任何动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雪地上那串新印的爪印在他身后一路伸向洞口的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灰褐色的冻土和枯草根的缝隙里。冬天的土坡安安静静的,风从坡顶吹下来,把洞口边缘的碎雪吹成一缕细细的白雾,沿着坡面滑下去融进了更深的雪地里。曹大林走回屯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串爪印还在,在灰白色的雪地里小小的,深褐色的,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在白纸上,透着一股安静的、正在继续的生命力。他收了目光,快步走进了屯子里,院子里的炊烟正从烟囱里笔直地升起来,在腊月的冷空气里凝成一道又白又直的柱子,到了高处才被风吹散,融进灰蓝的天幕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