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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寻狼(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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獾子油的香气还没散干净,屯子里就出了事。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一早,李寡妇家的羊圈空了。她早上起来去喂羊的时候,羊圈的木栅栏被从外面拱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那只母羊不见了,地上留了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和几片被扯烂的羊毛,血迹在雪地上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边缘结了霜。羊圈栅栏外面的雪地上印着一串爪印,比狗爪大一圈,掌垫部分的形状呈前宽后窄的圆弧形,趾端印痕尖锐而深。

消息传得很快。曹大林正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吴炮手来了。他弯腰看了一眼曹大林手里的斧头和劈好的柴火,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大林,狼来了。李寡妇家的羊昨天晚上让狼叼走了,爪印从屯口一直往北边山梁去了。”

曹大林把斧头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汗。他年前就听人说冬天狼群活动频繁,尤其在深雪年景里山里的野兔和狍子不好找,狼就下山来偷牲畜。李寡妇家那只羊他是知道的,养了两年,又肥又温顺,平时就拴在羊圈里吃干草。这下子丢了,对一个孤身女人来说不是小事。

他跟着吴炮手去了李寡妇家。李寡妇正站在羊圈外面,手里攥着几片被扯烂的羊毛,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只羊是前年春天抱回来的,养了快两年了”。她看到曹大林过来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大林,你帮我看看那脚印,是不是狼?”

曹大林蹲下来仔细看那串爪印。羊圈栅栏外面被踩乱的雪地上,爪印清晰而连续,从被拱开的栅栏缺口一路向屯口北面的方向延伸出去,在屯口的土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杂木林的方向。他用手量了量爪印的长度和宽度,又看了看爪印的间距和排列方式:“是狼。而且是成年狼,体型不小。走路的步子匀称,不紧不慢的,叼了羊走得稳,说明它老练得很,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吴炮手蹲在另一侧看了看爪印,用手拨了拨爪印边缘冻硬的雪沫:“不只一只,你来看这组。”曹大林走过去,吴炮手指着爪印旁边几组相对淡一些的印痕,“这是其他狼的脚印,压在主印上面,说明它们跟在后面。至少三只。”

曹大林站起来朝北边的山梁方向望了一眼。杂木林后面是一道矮山梁,山梁再过去就是一片连着老爷岭的次生林,林子密、沟谷多,狼群在那一片活动很隐蔽。冬天的白天短,再过两个多时辰天就黑了,狼一旦入夜再下山来,屯子里其他家养的牲口也得遭殃。

“吴叔,今晚咱们去巡一趟。”曹大林转身对吴炮手说,“带狗,带枪,不杀狼,把它们赶远点。老话说杀一只狼招一群狼,赶走就行。”

吴炮手点了点头:“行,天黑前我带上黑子和阿黄来你家碰头。”

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吴炮手就来了。他背着那杆老猎枪,身边蹲着黑子和阿黄两条老狗,两条狗的耳朵都支着,鼻子不停地朝北边杂木林的方向嗅着。曹大林也背了枪,腰带上挂着一卷麻绳和一只煤油马灯,山虎蹲在他脚边,尾巴低垂着但眼神专注。愣子也来了,背着单管枪,手里还拎着一串过年的鞭炮,用油纸裹着防止受潮。

四人三狗在屯口集合之后,沿着狼爪印消失的方向往北边杂木林走去。天色正在迅速地暗下去,灰蓝色的天空在东边已经变成了深蓝,西边还剩一线灰白色的余晖。雪地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脆响。山虎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一路嗅着,走得很慢但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抬头朝空气中嗅一下,再低头继续走。黑子和阿黄跟在后面,步伐沉稳而克制,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队形。

进了杂木林之后光线更暗了。曹大林把马灯点燃了,提在手里,昏黄的灯光在树干之间晃动着,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林间的雪地上投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山虎在杂木林里转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棵老榆树的根部,耳朵朝前方支着,身体微微低伏,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发现狍子和熊时的呜呜声——更细、更轻,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曹大林把马灯抬高了一些,灯光照向前方。距离他们大约四五十步的一片空旷雪地上,三团灰色的影子正蹲伏着,在昏暗中几乎和树干的颜色融为一体。它们的耳朵小而尖,紧贴着脑侧竖立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目光在灯光照射过来的瞬间同时转向了曹大林的方向,几双暗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荧光。

三只狼。一公两母,体型中等偏大,皮毛灰褐色中杂着黑色的针毛,跟冬天杂木林里干枯的灌木颜色几乎完全一致。它们的尾巴夹在腿间微微下垂,其中那只公狼的鼻子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它们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曹大林一行人,既不后退也不前冲,像是在判断这群人和狗的意图。

山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吠叫。黑子和阿黄也同时叫了起来,三条狗的声音在杂木林里叠在一起,浑厚而响亮,像三面同时被敲响的铜锣,打破了林间原本的安静。狼群在狗叫声响起的瞬间,三只狼同时弹跳起来往后退了五六步,但退到一段距离之后又停住了,转回身来看着这边,尾巴依然夹着,但身体微微伏低了,像是在评估着狗群的威胁程度。

曹大林没有开枪。他从愣子手里接过那串鞭炮,用火柴点燃了引信,然后用力朝狼群前方的空地上扔了过去。鞭炮在半空中炸响,噼里啪啦的火光在黑暗中闪成了一串红白色的碎星,紧跟着是密集的爆裂声,在杂木林里反复回响着。三只狼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声响惊得同时转身朝北边退去,公狼跑在最前面,两只母狼紧随其后,灰褐色的身影在树影之间快速地穿梭着,很快就消失在了杂木林深处的黑暗里。

鞭炮声在林间回荡了一阵才渐渐平息。山虎在鞭炮声响起的时候被震得退了两步,但很快又稳住了,朝着狼群消失的方向吠了几声。黑子和阿黄则安静地蹲在吴炮手脚边,神色平静,对鞭炮的动静显然习以为常了。

曹大林熄了马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杂木林北边的方向没有任何声响和动静,狼群已经跑远了。他弯腰摸了摸山虎的脑袋:“行了,它们走了。”山虎的尾巴摇了摇,但耳朵还是朝前支着,又听了一阵子才彻底放松下来,跟在曹大林身边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吴炮手走在曹大林旁边,黑子和阿黄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四条狗爪交替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细碎而均匀,在安静的冬夜里像一首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节奏。出了杂木林之后,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雪地照得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几人的影子在雪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到了屯口的时候,吴炮手站住了:“大林,狼记路。今晚吓走了,但它们还会回来,尤其冬天没食的时候。往后几天咱们轮着夜巡,盯住了别让它们再靠近屯子。”

曹大林点了点头:“我打头班,后半夜您来接我。”

吴炮手没再多说,带着黑子和阿黄转身往家走了。曹大林站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吴炮手的背影在月光下慢慢变小拐进了巷子里,才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山虎跟在他脚边,耳朵还在前后转动着,警惕地听着夜色里的一切动静,尾巴低垂着,不时停下回头看一眼北边杂木林的方向,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跟过来才继续走。

曹大林推开院门的时候,春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回来了?狼赶走了?”

“赶走了。三只,往北边山里跑了。”曹大林把枪靠着墙放好,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坐在灶台边的木墩子上,接过春桃递来的一碗热茶,双手捂着碗壁暖着手指。山虎趴在灶台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合着眼,但耳朵还在时不时转动一下,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夜间巡逻的警觉状态中放松下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烧着,火光把山虎的身体映成暖融融的橙黄色,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了,但两只耳朵依然会隔一阵子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听着北边杂木林的风吹草动。曹大林喝着热茶,在柴火的暖意里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心里想的是明天晚上巡山该带多少鞭炮、该走哪条路线、如果狼再来了怎么在不伤它们的情况下把它们逼退得更远些。他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山虎的呼噜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把他慢慢地包裹起来,让他靠在灶台边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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