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参谱新编(1/1)
老赶头七那天,曹大林在家待了一整天没出门。他把柜子里那本老参谱取出来,又把近几年来自己陆续记下的笔记和在老赶最后那几夜记在本子上的话全部摊在了炕桌上。炕桌本来就不大,纸本子一摊就占满了,边角还摞着几页散纸和去年画的桦树皮地图。煤油灯的灯芯换了一根新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把那些纸页上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春桃做了饭端进来放在炕桌角上,看了一眼摊了满炕的纸页没有说话,轻轻把碗搁下就出去了。曹大林没有急着吃饭,先把所有的纸页按时间顺序理了一遍。老赶那本参谱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了,边角卷起来的地方用手指轻轻一捻就会掉渣。他用湿布把每页纸的边缘慢慢润湿了压平,等干透了再一页一页地翻看。老赶的字迹有些潦草,尤其是晚年写的部分,笔画虚浮发飘,有些字要反复辨认才能猜出写的是什么。曹大林把那些辨认不清的地方用铅笔在旁边注了自己理解的词,有些实在认不出来的就空着,等以后进山实地走一遍再补上。
他把老赶写的所有内容分成了几大类:参路、兽道、药材、狩猎、规矩。参路是最多的,占了整本谱子的大半,从南沟到老爷岭到狍子岭周边的各个角落,每一条参路都写了进出的方向、标志性的地标、当年挖到参的大小和年份,有些条目后面还画了简图,山形、溪流、大树的位置都用线条勾出来了,虽然画得不精细但能看明白。兽道部分记录的是狍子、野猪、獾子这些猎物的活动路线和季节性迁徙规律,有些地方还注了“此道冬春合用”或“秋后兽多”之类的短句。药材部分记录了老赶认识的几十种山药材的分布位置和采摘时节,有些是常见的黄芪党参,有些是他自己才知道在哪能找到的稀罕货色。
曹大林把这些内容按照区域重新编排了一遍。他以草北屯为中心,把周边的山林按方向分成东、南、西、北四片,每片归到对应的区域进去,字写得比平时更慢更稳,每一个字都尽量写清楚,遇到拿不准的地名或路线就在旁边留白,等以后补充。誊写到参路部分的时候,他把老赶最后那几夜说的南沟石头坡往西三里干溪沟雷劈椴树那条补了进去,又把自己去年和今年新发现的几个参窝子也添在后面,用括号注了发现的年份和参的品相。
除了誊写,他还做了补充。这些年他自己走过的山路、挖过的参、打过的猎、遇上过的情况,他都一件一件地回忆着写下来。有些是老赶没写到的地方,比如狍子岭东坡那一片低洼湿地的兽道走向、老榆树沟中段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柞树周围的地形、南沟入口处那几块大石头后面藏着的药材窝子。他把这些内容按同样的区域分类补在相应的章节后面,在段落开头用“大林补记”四个字做了区分。有些内容他写得比老赶更细,比如狍子在每个季节的活动范围变化、野猪在不同气温下的行为规律、雨天和晴天獾子出洞时间的差异。这些是他这些年在山里一点一点观察出来的经验,以前只是记在脑子里,这回第一次正式地落到了纸面上。
他把所有内容誊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玻璃洒在炕桌上,把那些墨字照得微微发亮。他合上最后一个本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有些僵了,握笔的中指右侧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手腕也酸胀得厉害。但他把新编好的参谱拿在手里翻了一遍——牛皮纸包的封面,麻线装订的脊背,内页按照区域分类编了页码和目录,每一页上都有老赶的字和补充在后面的、笔迹稍微工整一些的字。他在扉页上写了几行字:“赶山四十年所得,汇于一册。老赶口传手录,大林续编补记。山里的东西,你敬它,它就给你。”写完之后他把参谱放在柜子最上层,跟那些卷好的参根并排搁着。柜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本厚了不少的册子,比老赶那本厚了将近一倍,封面上除了老赶原来写的“参谱”两个字,他还在
第二天早上春桃起来的时候看到曹大林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叠散纸和一本合着的厚册子。她没叫醒他,把桌上凉透了的饭菜端走了,又把炕桌轻轻挪了挪让他趴得更舒服些。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又重新点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的时候她才把曹大林推醒。曹大林坐起来的时候胳膊被压麻了,甩了两下才缓过来,他看着炕桌上那本新编好的参谱和旁边那一摞整理过的老笔记,伸手把参谱拿过来翻开扉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放回了柜子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