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进山祭拜(1/1)
参谱编好的第三天,曹大林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只透出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梢勾出一层淡淡的轮廓。曹大林穿好厚棉袄,把一壶酒、三个馒头、一把干果装进布袋里,又别了两根香在腰带上。他没有背枪,今天不进猎,是去祭拜。山虎蹲在院门口看着他穿戴整齐,尾巴摇了两下,站起来跟了两步。曹大林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在家守着,今天我一个人去。”山虎蹲坐回去,尾巴收了,耳朵朝前支着看他出了院门,直到他的身影在屯口拐弯了才转回狗窝里趴下。
曹大林沿着南沟的方向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四月底的山林已经完全褪去了冬天的灰败颜色,落叶松的枝头冒出了一层极细极嫩的绿芽,远远看去像笼罩着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地面上的腐殖土被春雨泡得又软又湿,踩上去陷脚,每一步都能听到靴底从湿泥里拔出来时发出的轻微吸力声。空气里浮动着松脂和化冻泥土混合的气味,一阵一阵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吞了一口刚从山泉里捞起来的薄荷叶子。
他到了那片石头坡地。老赶生前最后一次指路的地方,去年和愣子小芳一起挖过参的那片朝东南的斜坡,卵石散落,石缝里积着厚实的腐殖土。春天的坡地上覆盖着一层新长出来的野草和蕨类,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滚动着露珠,折射出细碎的亮光。曹大林在坡地前面的平地上停住了,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把三个馒头和一把干果拿出来,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馒头是他早上出门前春桃给蒸的,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干果是去年秋天攒的榛子和松籽,一颗一颗饱满圆润。他从腰带上抽出那两根香,用火柴点着了,插在石头前面的泥土里。香的烟气细而直地升起来,在晨风里微微一偏,散成一条淡蓝色的细丝,飘向坡地的方向。
他拎起那壶酒,拧开壶盖把酒液缓缓地浇在香根前面的泥土上。酒液渗进土里的时候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醇香,被清晨的潮气托着在空气中荡开,跟松脂和嫩草的气息混在一起。他浇了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大一些,最外圈扩展到了摆着馒头和干果的那块石头周围。然后他退了两步,在湿润的泥土上端端正正地跪下来,膝盖贴在带着潮气的草叶上,凉意透过棉裤渗进皮肤里。他朝着坡地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个都说一句:“叔,您教我的东西我用上了。南沟的参路我记住了,兽道的走向我摸清了,獾洞的位置我找着了。您说的不贪不尽,我记在心里。”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在跪姿中停了一会儿,额头离地面很近,能闻到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从地底渗上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正在翻新的生命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和草叶,走到那块摆着供品的石头前面,把馒头和干果重新收进布袋里。供过山神的东西不能糟蹋,他打算带回去吃了。他把布袋背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坡地——晨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片坡地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新长出来的野草和蕨菜在光线里绿得分明,石缝里的腐殖土泛着潮湿的光泽,一切都像刚被洗过一遍似的崭新。他在坡地边缘多站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坡地收回来,投向远处的山脊线。从那个位置望出去,老爷岭的主峰在晨雾中露出来,山体蓝灰色的轮廓在天幕上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剪影。他看了很久,直到晨雾重新聚拢起来把山峰的轮廓模糊了,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比来时更稳当。路边的榛柴棵子里有鸟在叫,叫声短促而清亮,在安静的林间传出去又弹回来,汇成一连串细碎的余响。走到南沟出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吃了,就着凉水慢慢嚼着咽下去。馒头虽然凉了但还是松软的,麦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来,跟清晨山林里那些松脂和嫩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嚼着嚼着让他觉得自己确实不饿了,心口也暖了几分。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布袋里,继续走回了屯子。屯口的老榆树底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回来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走进自家院子。山虎从狗窝里站起来迎过来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曹大林蹲下来摸了摸山虎的头顶,把它脑门上那撮黑毛揉了两下,山虎的尾巴摇得呼呼生风。春桃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拜完了?”“拜完了。”曹大林把布袋放回屋里,在门槛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块递给山虎,山虎叼住了嚼得咔吧咔吧响,尾巴在地上扫着。他把剩下那半块馒头也嚼了,嚼着嚼着觉得这馒头比平时吃的都香,大概是嚼的时候嘴里还带着一股子山里的松脂气和草根的气味,把麦面那点子甜味衬得格外厚实。他嚼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屋里走去,灶台上的锅正在冒着白气,炖菜的香味从厨房门里飘出来,在院子里慢慢散开,把山里的味儿和家里的味儿混成了一炉,安安稳稳地落在这四月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