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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进山迷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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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那场浓雾来得毫无征兆。曹大林带着愣子和小芳进老林子采药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日头挂在东边的树梢上,照得林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一样的光斑,松脂的气味被晒得蒸腾起来混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觉得提神。三人在南沟深处那片老赶指过的地方转了半上午,采了小半筐黄芪和党参,又在一处背阴的岩壁根下找到了几丛石韦和卷柏,小芳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起了一棵石韦的根茎,翻过来看了看根须的走向,满意地放进了筐里。

变化发生在午后。当时三人正在林间一处缓坡上歇脚吃干粮,曹大林啃着油饼喝着凉茶,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静得有点不寻常。林子里的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梢上连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都变弱了,整个林子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一样骤然安静下来。他放下油饼站起来往坡下看了看——谷底的方向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缓缓地漫过来,像一张从地底下翻上来的灰布,不紧不慢地朝坡面上覆盖。那雾看着慢但蔓延的速度比人走路快,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把坡底完全吞没了,继续朝半坡上涌来,视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糟了,起雾了,收拾东西走。曹大林把剩下的油饼塞进布袋里背好,招呼愣子和小芳赶紧起来。三人把筐子背上就沿着来路往回走,但走出不到一里地就发现不太对劲了——雾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堵一堵灰白色的墙从四面合拢,把视线压缩到了不到二三十步的距离。周围的树木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干的颜色、形状、粗细都变得难以分辨,地上的小路和兽道被雾气抹得干干净净的,踩在脚下只觉得软绵绵的不知道该往哪迈。

曹大林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留心看路边的标志物。他记得来的时候经过了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柞树,树干从中裂成两半,一半立着一半歪着,那是个明显的参照物。他带着两人顺着记忆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了前方雾里隐隐约约的一棵大树的剪影,走近了仔细一看,树干从中裂开,一半立一半歪——确实是那棵老柞树。但曹大林的眉头皱起来了,他记得来的时候是从老柞树的右侧绕过去的,左前方有一片低矮的榛柴棵子,可现在他看到老柞树的右侧只有一丛蕨草,左前方的那片榛柴棵子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堆。他在老柞树前面站住了,蹲下来用手指在树根周围的泥土里抠了一下,抠出来的土是湿润的深褐色,跟他印象里来的时候踩过的干松的沙土不一样。

愣子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他站在老柞树旁边转了一圈,挠了挠后脑勺:曹哥,咱是不是走岔了?这树看着像,但周围的地形不太一样。曹大林站起来没有急着回答,又带着两人往前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经过了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又看到了路边一棵带着树瘤的落叶松。他在那棵落叶松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树瘤的形状和大小跟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棵差不多,但他记得来的时候那棵落叶松边上有一丛开白花的灌木,现在那丛灌木的位置上只有一片枯草。他蹲下来把枯草拨开看了看——草根是断的,断口发白是新的,泥土被翻动过不久,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原来的灌木连根拔走了。但拔走灌木的人或动物不会无聊到把一丛灌木拔了再在原地铺上一层枯草,这不合理。曹大林把草拨回去站直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他们被雾带着在原地打圈,转来转去看到的其实是同一棵树和同一片区域,只是雾气里人的方向感被彻底打乱了,以为是新路其实还在原处绕。

愣子有些慌了,他把筐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曹哥,咱是不是迷路了?天都快黑了,这雾越下越厚,找不着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被雾气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子,四面都是灰白色的墙,分不清东南西北,连头顶上的天光都变成了混沌的灰白,看不出日头的位置。

小芳倒是镇定的很。她从愣子旁边走过去,在老柞树的树根前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她把来的时候走过的路线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又在旁边画了他们刚才转圈的轨迹,两条线交织在一起,反复重叠反复交叉,最后在同一个位置交汇了三次。她盯着地上画的图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对曹大林说:姐夫,咱转了三圈了,每次都回到这棵树前面。咱不能靠认树走了,得听水声——我记得来的时候过了两道溪沟,第一道宽第二道窄,水声不太一样。找一个方向走到底,找到流水,顺着水走,不翻山。

曹大林看着小芳在泥地上画的图看了几秒。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虽然画得不精细,但走线的大致脉络是清楚的,几次回环的轨迹叠在一起确实能看出是同一片区域来回兜圈。他点了点头,蹲下来闭上眼睛不看了,安静下来把耳朵侧起来听着周围的声音。雾气里所有的视觉信息都被剥夺了,但声音还能传进来。他能听到风声——很轻,从头顶的树冠上刮过去的沙沙声,方向大概是东南;他能听到远处水的声音——极细极弱的水流声,从右前方的方向传来,虽然很远但能判断出那是一条正在流动的水。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朝右前方指了指:水在那边,顺着水走。

他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比刚才更慢更稳,每一步都用脚尖试探着地面的软硬和坡度。小芳走在中间,愣子走在最后,三人排成一条线在浓雾里缓缓地往前移动。曹大林不时停下来侧耳听一下水流声的方向,调整着前进的角度和路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水流声越来越近了,从细弱的暗流变成了清晰的哗哗声,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脚下的泥土也越来越潮湿松软。终于,雾气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亮晶晶的反光——一条宽约三四尺的溪沟出现在面前,水不深但流速很急,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穿行,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就沿着这条沟往下游走。曹大林在溪沟边上停下来说,把筐子的背带紧了紧,率先沿着溪沟的下游方向走去。溪沟两边地势起伏不大,沿溪而生的是整齐的柳丛和蕨草,虽然雾气依然厚重但水流的方向是明确的,顺着水走就能从高处往低处走,只要沿着水流往下游一定能走出这片区域。小芳跟在后面走着,边走边用手指在树干上做了几个箭头状的刻痕作为标记,防止走岔了回头还能找到线索。愣子跟着走着,脚步比刚才稳当了不少,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发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哗哗流淌的溪水,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沾着一层绿褐色的水苔,被水流冲刷得摇摇摆摆的,看起来跟平时在山里见到的普通溪沟没有两样,但此刻这溪水的方向成了他能抓住的唯一东西,他把目光钉在水面上,一步不落地跟着曹大林的步子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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