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水潭夜钓(1/1)
从谷底回来之后,曹大林在院子里收拾那些细鳞鱼和山鲶的时候,愣子靠在墙根底下抽着烟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翻了翻背篓里的鱼,拿起一条将近一拃长的山鲶掂了掂:曹哥,这潭里的鱼不小,但还不是最大的。我去年夏天有一回在林子那边转悠,路过那潭子,天快黑了,我看见潭中间水面上翻起来一个大水花,黑乎乎的一团,至少比你这最大的长一截。曹大林正把鱼一条一条地抹盐,闻言手停了一下:有多大?我估摸着得有两尺多,尾巴一甩水花溅了半丈远。愣子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回咱夜里去蹲一回试试,大鱼夜里爱靠边,白天躲在深水区不出来。
曹大林把盐抹完了擦干净手,想了想说:行,过两天。等月亮不那么亮了,大鱼怕光。愣子点了点头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叫上周小芹给你俩烙两张饼带上,夜钓饿得快。
两天之后的傍晚,天快黑透了的时候,曹大林和愣子提着马灯和鱼竿从屯子里出了门。马灯是曹大林自己做的,灯罩用铁皮卷的,里面点的是煤油,火苗被灯罩拢住了不那么容易被风吹灭,光从铁皮罩子的开口处透出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圆光晕。鱼竿是早就备好的,山桃木杆子,比拇指粗一点,韧性好又沉实,竿稍绑了细麻绳钓线,钓线上拴了自制的鱼钩——用铁丝弯成的钩子淬过火,硬度够,钩尖上挂了蚯蚓做饵。两人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羊肠小道下了谷,天黑之后的路比白天难走得多,脚下踩的石阶和树根看不清轮廓,全靠马灯那一小片暖光探路。曹大林走在前面提着灯,愣子跟在后面背着两条鱼竿和一袋子干粮,两人走得慢但稳妥,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再下脚。
到潭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谷底的水潭被四面的石壁和密林围在中间,头顶上的树冠把月光遮得只剩下几道细细的银丝漏下来,在水面上画出几道极细的亮线。马灯的光在水面上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岸边卵石的轮廓和芦苇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水波里慢慢晃着。潭水在黑夜里看起来几乎是墨色的,只有马灯光照到的那一片是琥珀般的暖黄,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水的深度和浮动的暗影。
曹大林在岸边选了一处水深的地方,放下马灯,把鱼竿装好挂上蚯蚓,甩进了水里。鱼漂是干芦苇秆做的,浮在水面上白白的一小截,被水流带着微微地动。愣子也在旁边几丈远的位置选好了位置,把竿甩了下去,然后拎着马灯走过来在曹大林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张油饼递了一张给曹大林。两人并排坐在石头上啃着油饼,就着随身带的一壶凉茶慢慢嚼着,鱼竿静静地垂在水面上,鱼漂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马灯光在岸边那一小片水面上映出的波光里偶尔能看见白色的一丁点在微微晃动。
周小芹快生了吧?曹大林把最后一口油饼咽下去,喝了一口凉茶,偏头看着愣子。愣子点了点头,嚼着嘴里的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快了,大夫说下个月底。这两天她晚上睡不踏实,翻身翻得厉害,我给她腿上垫了条褥子才睡得稳些。咱这屯子里没接生婆,到时候得去镇上请人。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要用车用人的你说一声,骝风闲着,我赶车拉你去镇上接人。愣子笑了一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的轮廓勾得清晰了一些,嘴角还沾着油饼的碎屑,他拿袖子抹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水流在石头缝隙里穿行的细碎哗哗声和偶尔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夜鸣。曹大林的目光一直盯着水面上的鱼漂,鱼漂一动不动的,只有水波带起的最微弱的起伏。夜里的山谷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紧,马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里似乎藏着无数看不见的东西,但曹大林心里知道那些东西不过是石头、树根和水草,白天看得清清楚楚的,夜里看不见了才觉着神秘。他喜欢夜里坐在水边的感觉,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鱼竿一甩下去,剩下的就是等了,等鱼来、等天亮、等该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愣子那边的鱼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整根芦苇秆一下子没进了水面。愣子了一声猛地拉了竿,竿稍弯成了满弓的形状,绳线绷得直直的在空气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愣子整个人被竿上传来的那股巨大的拉力拽得往前一倾,屁股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曹大林一把抓住他的后腰把他稳住了:别硬拉,跟它耗着,慢慢收线。愣子咬着牙稳住重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一点一点地往回收着线。水底下那东西的力气大得吓人,每一次甩头都能把愣子往前拽一两步,他在石头上蹲成了马步的姿势,两只脚死死地蹬着地面,膝盖微微弯着,腰板挺得笔直,一点一点地把线往回绞。曹大林在旁边蹲着看着他溜鱼,马灯被他提近了放在水边,暖黄色的光照在水面上能看到水底下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在翻腾,黑影搅起的水花把岸边芦苇打得啪啪响。
两个人合力溜了将近一袋烟的工夫。那鱼每一次发力就往深水里扎,愣子收几寸线被它拽回去几寸,反反复复的,愣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里亮晶晶的。曹大林在旁边看着线收放的节奏,在鱼又一次往深处扎完之后力道稍弱的间隙里喊了一声:使劲收!愣子咬着牙猛收了几圈线,鱼被从深水里拖上来了一截,水面上翻起一个大浪花,昏黄的灯光里能看到一条将近两尺长的灰褐色脊背划破了水面,宽扁的鱼尾一甩拍出一片扇形的水花,溅了愣子一头一脸。愣子被水花呛了一口偏头咳嗽了两声但没有松手,又继续收线。鱼的力量终于开始弱下来了,挣扎的幅度和频率都在减小,最后被愣子拖着慢慢靠近了岸边。曹大林蹲在水边看准了鱼头的位置,双手猛地插进水里扣住了鱼鳃盖,手腕一翻把那条鱼整个提出了水面。
鱼落在地上的时候尾巴还在甩着,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和湿泥啪嗒啪嗒响。曹大林提灯凑近了照——一条将近两尺长的山鲶鱼,通体灰褐色,背部颜色更深几乎发黑,腹部颜色浅一些泛着灰白。嘴边的两根胡须又粗又长,比筷子还粗一些,须根处有细小的倒刺。鱼身浑圆粗壮,背部拱起一道厚实的弧度,每一片鳞片虽然细小但紧紧地嵌在皮里,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愣子把鱼竿放下蹲过来,两只手按着鱼身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嘴角咧开了笑得合不拢嘴:曹哥你看看这家伙,得有小两尺,肚子圆鼓鼓的,一肚子鱼子吧?他用手指在鱼腹上按了按,手感厚实而有弹性,确实是条怀了卵的大母鱼。
曹大林蹲在旁边看着,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那条山鲶圆鼓鼓的腹部,又看了看愣子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伸手拍了拍愣子的肩膀:这条放了吧,怀了籽的,让它回去把籽下了。愣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按着的大鱼,鱼嘴还在微微张合着,鳃盖一开一合的。愣子沉默了两三息,把手松开了,站起来退了一步:放吧曹哥,你说了算。曹大林弯腰把那条山鲶捧起来,双手托着鱼腹走回了水边。山鲶在他手掌里安静了一会儿,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曹大林蹲下来把双手沉入水中,等鱼适应了水温之后松开了手指。山鲶在水里停了两三秒,尾巴轻轻摆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游向了深水区,灰褐色的脊背在水面下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马灯光照不到的暗色里,看不见了。
愣子蹲在石头上看着水面恢复了平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你说得对曹哥,让它回去下籽,明年这潭里小鱼更多。他把鱼竿重新装了饵甩回水里,然后坐回石头上掏出烟袋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薄纱,飘了一会儿被夜风吹散了。曹大林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鱼竿重新放下去,鱼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又安静下来了,这次安静得比刚才更深更沉,只有水流声和偶尔的鸟鸣陪着,马灯的油快烧到底了,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小了一圈,把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了一些投在身后的石壁上,跟着火苗的轻微晃动而微微地颤着。
天亮之前愣子的竿又动了一次,这次钓上来一条一尺多的公山鲶,愣子收进篓子里了。曹大林这边也上了两条细鳞鱼,都不算大但胜在肉细,一并收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收了竿,鱼篓里湿漉漉地装着十几条鱼,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沿着羊肠小道往上走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一线金黄,把谷口的雾气染成了淡淡的橙粉色。愣子走在前面拎着鱼篓,步子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不少,嘴角还带着点笑意。走到屯口的时候,愣子家院子里的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了,周小芹挺着大肚子披着一件旧褂子站在门槛边,看到愣子和曹大林提着鱼篓回来,嘴角弯了一下:钓了一宿啊?愣子把鱼篓举起来晃了晃:大丰收,等着给你炖鱼汤补身子。周小芹没接话,转身进了屋,隔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烟囱就冒起了白烟。愣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缕炊烟,把鱼篓放在井台边上,回头朝曹大林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初为人父的傻气和说不出的踏实感。曹大林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家院子,进了院子把鱼篓放好,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看东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天是那种初夏特有的澄蓝色,蓝得干净、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一万遍的蓝绸子,上面没有一丝云。他觉得这一夜的困意似乎没那么重了,洗把脸就又精神起来了,灶台上春桃已经烧好了热水,他端了一碗热茶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听着屯子里公鸡打鸣和各家各户开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天的日子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