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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进老林子寻猎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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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那几天热得人喘不上气,连老林子里的树都耷拉着叶子。吴炮手的黑子走失已经是第三天了。那条老狗跟了他快十年,从吴炮手还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一起过了十个寒暑,钻过数不清的榛柴棵子、趟过不知道多少条溪沟。黑子的嘴脸已经花白了,鼻头从黑变灰,跑起来后腿也有些发僵,但脑子清楚得很,耳朵也灵,从来没在山上走丢过。可这回跟着吴炮手进老林子检一圈兽套的工夫,黑子就不见了。吴炮手在林子里喊了半下午,嗓子喊哑了也没听见黑子的回应。

曹大林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愣子来告诉他,说吴炮手这两天天天傍晚蹲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朝老林子方向看,一看就是半个多时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积了一堆烟头。曹大林当天下午去吴炮手家看了看,吴炮手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见曹大林来了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嘴皮子动了动说:老了跑不动了,可能找个地方自己死了。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曹大林注意到他握着烟袋的手在微微发颤,烟杆在指间来回蹭着,指节绷得发白。曹大林没有多说话,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明天进老林子看看。

第二天天没亮曹大林就起来了。他往布袋里塞了够两三天的干粮,灌满水壶,别上猎刀和药铲,又把猎枪的弹药装满了。山虎蹲在院子中间歪着头看他准备东西,尾巴慢慢地摇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笑。曹大林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今天带你找黑子去。山虎的尾巴嗖地一下摇快了,原地转了个圈就窜到了院门口等着。曹大林又从鹰架上取下青翅的脚绊扣好了,青翅抖了抖翅膀腾空而起在天上兜了一小圈,然后朝老林子的方向滑了过去。

曹大林带山虎和青翅进了老林子。黑子走失的那片区域吴炮手指过,就在老爷岭东麓南边一片以柞木和椴木为主的混交林里,林子不算太深但地面起伏较大,沟谷和坡坎交错着,灌木和藤蔓缠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人走进去得用刀开路。曹大林先从林子外围开始搜,让山虎贴着地皮嗅着,青翅在天上低空盘旋着从高处扫视。山虎的鼻头贴着地面一步一嗅地往前推进着,遇到草丛密的地方就用鼻子拱开草叶伸进去仔细嗅,遇到被苔藓覆盖的树根缝隙也要低头凑过去嗅几下。曹大林跟在后面沿着山虎带的方向走,目光在地上搜寻着爪印、碎毛或血迹的痕迹。

第一天搜了大半个林子,没有任何收获。林子里兽道和鸟径纵横交错着,狍子、野兔、狐狸、松鸡的痕迹到处都是,但黑子的爪印和气味被这些杂乱的信息冲得几乎找不着。傍晚的时候曹大林在一棵老柞树底下歇脚,掰了半块油饼吃了,喝了两口水,又把剩下的半块油饼喂了山虎。山虎蹲在他脚边把油饼嚼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绕着他坐的那棵树转了一圈,鼻头贴在树根和地面的夹角处仔细地嗅了很长一会儿。曹大林注意到山虎在嗅完那个位置之后尾巴微微垂了一下,耳朵也往后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带着某种情绪的低沉呜咽。他蹲过去扒开那棵老柞树根部的落叶和苔藓,在树根一处凹陷的缝隙里发现了十几根灰褐色的狗毛,毛质粗糙,长度跟黑子的毛差不多,毛的根部带着一点已经干涸了的暗色结痂。他把毛拈在指腹上搓了搓,气味虽然已经很淡了但确实有黑子的味道——那种常年跟着吴炮手在山里跑的老狗特有的混着松脂、泥土和尘土的味道。他把那几根毛小心地收进布袋里,拍了拍山虎的脊背:是黑子的,就在附近了,明天再找。

第二天的搜索范围向老柞树以北的沟谷地区延伸。沟谷里的植被比外围更密更杂,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挂成一排排的帘子,得用手拨开才能走过去。山虎在前面走得比昨天更仔细更慢,鼻头几乎贴在地皮上一步一停地嗅着,尾巴压低了些,耳朵时而朝前时而朝侧着转动捕捉着声音。青翅在天上飞得也更低了,沿着沟谷的走向来回滑翔,翅膀偶尔急扇两下调整方向。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曹大林已经沿着沟谷摸到了靠近老爷岭东麓山脚的位置,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上的树冠厚得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的碎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就在曹大林准备往更深处继续推进的时候,山虎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前面一动不动,整个身体低伏着,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像遇到猎物时的警觉低吠,更像是一种悲戚的、带着安慰意味的呼唤。曹大林快步走过去扒开野蔷薇密密的枝条往里一看,灌木丛深处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团灰褐色的毛球蜷缩着,缩得紧紧的,几乎把自己团成了一个毛线球——是黑子。它的后腿蜷在身子底下,另一条后腿伸在外侧,腿肚子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血已经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周围的毛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硬块。它的身体瘦了一大圈,肋骨从皮毛底下凸出来一根一根的,眼神黯淡无光,但耳朵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到了曹大林的脸,尾巴在地上非常微弱地扫了半下就停了,像是连摇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大林蹲在野蔷薇丛前面没有急着伸手。他先轻轻拨开几根刺人的枝条给自己腾出靠近的空间,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去,让黑子先闻了闻他的手指。黑子的鼻头在他指尖上微弱地抽动了两下,然后它的舌头伸出来非常慢地舔了舔他的指甲盖。曹大林这才把手伸到黑子的身体地抱了出来。黑子在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缩了一下,后腿的伤处被触动了让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哼声,但随即就安静了,把脑袋靠在了曹大林的胳膊弯里,舌头耷拉在嘴角边,呼吸又浅又弱。曹大林感觉到它的身体轻得离谱,十岁的老狗虽然本就精瘦但也不会轻到这个程度,这三天里它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全靠喝水撑着。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把黑子裹好了,两条袖子绕过黑子的前胸和腹部在背后打了一个结固定住,然后站起来把黑子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山虎跟在旁边一步不离,时而凑过来嗅一嗅曹大林背上裹着的黑子,嗅完了又退回去走在前面开路。回程的路曹大林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每一步都尽量平稳,避免颠簸到背上黑子的伤腿。黑子在他背上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隔一会儿能感觉到它极微弱的呼吸热度透过外套传到他后背上,温温热热的,虽然弱但还在持续着。青翅从天上的盘旋中落下来跟在他头顶不远的高度低飞着,翅膀扇动的风偶尔扫到他的头顶,像是在给他引路。

走回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屯口老榆树底下,吴炮手又蹲在那里抽烟,脚底下一圈烟头积了厚厚一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曹大林从屯口走过来,背上裹着一件外套,外套着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吴炮手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烟丝从烟杆里散出来落了一地。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哆嗦了两下,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的耳朵在他手指触到的时候又动了一下,然后舌头伸出来极其缓慢地舔了舔他的指尖。吴炮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才把嗓子眼里那团东西咽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纸:大林,你费心了。他站起来把黑子从曹大林背上接过去,两只胳膊箍着那具瘦得硌人的狗身子,转身进了自家院子,门从里面合上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屋里传来吴炮手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跟黑子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慈软气儿的调子,是曹大林从没在吴炮手嘴里听到过的。曹大林站在院子外面听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走之前把口袋里那几根黑子的毛掏出来看了看,用嘴吹掉了,毛飘飘悠悠地落在屯口老榆树根下的泥地上,被晚风一吹就不知道散到哪去了。他走回自家院子的时候山虎跟在他脚边,尾巴翘着摇了两下,又凑上来用鼻头碰了碰他的手指。曹大林蹲下来揉了揉山虎的耳朵根,山虎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呼呼生风。他就那么蹲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慢慢沉下去,听着吴炮手家方向隐隐约约传出来的几声狗叫——跟平时黑子的叫声不一样,但那声音确实是黑子的,虽然弱但清清楚楚地在叫着,一声比一声连贯,像是终于从那一场漫长的昏睡里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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