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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爱情死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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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刻,在篝火旁,在这陌生又熟悉的歌声里,他们仿佛都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校园,自己生命中那些曾经同桌、同窗、同行的人。

王安亦趴在窗口,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怔怔地听著。

火光跳跃的影子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自己在上海弄堂里度过的少女时代,想起刚开始学习写作时的忐忑,想起那些曾经给予她鼓励和批评的人————

歌声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心弦。

甄凭奥蹲在火盆边,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根枯枝,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想起了秦省老家,想起了那些在黄土坡上奔跑、后来四散天涯的发小。

蒋子龙抱著胳膊,嘴角带著笑,眼神却有些深。

他想起了工厂车间里那些兄弟,想起了拿起笔写《乔厂长上任记》时的那股冲动————

许成军沉浸在自己的弹唱中。

他本来怕这后世的金曲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但看到周围那一张张沉浸在歌声中、或怀念、或感伤、或宁静的面孔。

他知道,有些情感是共通的,超越时代。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啦啦啦啦————」

吉他声渐弱,歌声在夜色中缓缓消散。

余音仿佛还在院子里盘旋,缠绕著跳动的火苗。

片刻的寂静后,掌声猛地响了起来,不算特别整齐,却异常热烈,发自内心。

「好—!」顾化第一个吼了出来,用力鼓掌。

「再来一个!」漠沈喊道。

篝火继续燃烧,照亮了院子里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个春夜,在朝阳区委党校简陋的小院里,因为一首「未来」的歌,变得有些不同了。

许成军看著大家,心里暖洋洋的。

也许,这就是文学之外,生活本身给予的、同样珍贵的馈赠吧。

在人群不依不饶的起哄下,许成军又唱了那首《北乡等你归》。

熟悉的旋律带著北国风霜与思念的质感,再次赢得一片喝彩。

可大家依然不尽兴,仿佛这个春夜的篝火与聚会,需要更多的旋律来填满。

拗不过!

拗不过啊!

许成军只得再次抱起吉他,将《同桌的你》又唱了一遍。

再听,感触更深。

那些沉淀在旋律里的青涩、怀念与淡淡的惘然,随著夜风与火光,更清晰地渗入每个人的心底。

情感本就丰沛细腻的朱琳、叶文凌等人,已是泪光莹然。

年轻些如王安亦、漠沈、甄凭奥,也是满脸怅惘,若有所思。

青涩的爱恋,懵懂的情愫,永远藏在岁月最深处,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卵石,偶尔在记忆的河流中微微荡漾。

那或许是一个阳光刺眼、飘著柳絮的下午,或许是一个扎著单马尾、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女孩,或许是一张写著稚拙诗句、悄悄传递又被小心珍藏的纸条,又或许仅仅是一堂枯燥数学课上,一次无意间的对视————

无关惊天动地,却纯粹得让人心头发紧。

只是时光荏再,岁月滔滔,曾经的「你」和「我」,早已散落在人海,背负著各自的命运前行。

这个年代,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熬夜刷剧,大家的作息还保留著农耕文明般的规律。

篝火渐熄,人群带著未尽的情绪各自散去,宿舍的灯光陆续熄灭。

然而,许多颗被歌声触动的心,却在黑暗中久久无法平静,在床上辗转反侧,那些被勾起的青春记忆与创作冲动,如同暗潮般涌动。

第二天,讲习所里便悄然冒出了一些新的创作苗头。

申悦忠拿出了《生死恋》的初稿构思,与友人热烈讨论著生死边缘情感的纯粹与炽烈」

吉提·库尔班一改往日粗犷的文风,开始构思一篇题为《郁金香》的、带著边疆风情的爱情故事;

孔捷生则把自光投向了最熟悉的工厂车间,提笔勾勒一个《普通女工》在平凡岁月中不平凡的情感世界————

许成军那一晚的歌声,竟在许多人的心田里催发出了各具形态的文学幼芽。

而他本人,也成了这第一届中央文学讲习所里一个迅速流传开来的、带著些许传奇色彩的谈资。

懂爱情、懂青春的许成军。

许多人多年之后回忆许成军都会笑著说一句:「许成军啊?情感王子!爱情大师~」

而最让许成军感到惊讶和荣幸的,是顾化也开始了他的创作。

这位热情爽朗、颇有兄长风范的作家,竟然拿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主动找许成军讨论他正在构思的长篇小说《芙蓉镇》里的人物——胡玉音和秦书田。

这本是82年才会出现的作品。

荣获茅奖的作品。

他皱著眉:「成军,你说,这两个人,在那样压抑、被众人鄙弃的逆境里,他们的感情,究竟是怎么一点点靠近,又怎么相互支撑著活下来的?这种相濡以沫」,光写生活细节够不够?灵魂深处的东西该怎么呈现?」

许成军看著顾化认真的神情。

沉吟片刻,想起了自己写《红绸》时的一些思考。

说到爱情,你们这些「老古董」懂什么!

爱情!

我们80后最懂爱情!

缓缓说道:「顾化哥,我觉得,青春有时候就像一场盛大的、不由自主的流离失所。

时代的风暴卷过,很多人被抛到陌生的荒原,在洗尽浮华、看遍冷暖之后,内心往往只剩下巨大的失落和孤独。」

「而在这样的荒原上,两个同样被放逐、同样背负著伤痕、灵魂频率却意外契合的人,他们的靠近,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取暖,更是一种在绝境中对同类」的辨认,对理解」的渴望。」

「他们的感情,是在对抗外部世界的冰冷和自身内部荒芜的过程中,一点点淬炼出来的。越是被打压,被孤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反而可能越紧密。」

顾化显然是熟读《红绸》的,他眼睛一亮,随即笑指著许成军:「好小子!拿你《红绸》里「沉默的守望」来糊弄我是吧?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认真地点点头,「你说得对。逆境中的相守,重点不在苦」,而在「守」;灵魂的靠近,重于生活的扶持。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话,立刻拿起本子,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埋头涂画修改起来,完全沉浸到了他的「芙蓉镇」世界里。

这天上午来上课的,是万佳宝先生。

老先生已年近古稀,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著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步履稳健地走进教室,依然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场。

他目光如炬,扫过课堂,立刻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学生们虽然坐得端正,但眼神交流间似乎还残留著昨晚的兴奋与某种共同的思绪波动。

稍一询问,便有快嘴的学员将昨晚许成军唱歌、引发大家对青春爱情友情大讨论的事说了出来。

万先生听罢,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投向坐在后排的许成军,对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没有多作评论,而是直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两个道劲的大字:

爱情笔锋如刻,粉灰落下。

「今天,我们就聊聊这个。」

万先生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舞台般的穿透力。

他没有引经据典的长篇大论,对这位中国现代话剧的泰斗而言,「爱情」是他再轻车熟路不过的命题。

《雷雨》中周萍与繁漪那畸恋的炽热与毁灭,《日出》里陈白露在物欲与真情间的挣扎,《原野》中仇虎与金子那带著原始野性与悲剧气息的纠缠————

无数鲜活的人物与情感冲突早已熔铸在他的笔尖与灵魂里。

他从具体的人物和情境入手,剖析爱情在各种社会关系、伦理枷锁、人性弱点挤压下的不同形态。

他讲爱情中的「盲目」与「清醒」,「占有」与「成全」,「激情」与「忍耐」。

他信手拈来自己作品中的片段,一句「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啦!」(《雷雨》

中繁漪的台词)的厉声诘问,仿佛瞬间将整个教室拉入了周公馆那闷热压抑的客厅;

一段「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日出》结尾)的苍凉独白,又让众人陷入无尽的唏嘘与沉思。

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将爱情置于具体的人物命运和时代背景中去审视,讲它的力量,它的脆弱,它的复杂性,它如何照亮人也如何毁灭人。

一时间,讲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如痴如醉,沉浸在这位戏剧大师用语言构建的情感世界里,难以自拔。

课程的最后,万先生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写作任务:「每个人,写一篇爱情故事。时代背景、人物身份、篇幅长短,一概不限。我只想看你们笔下的爱情」,是什么模样。明天交。」

布置完作业,下课铃声也响了。

万先生收起讲义,学员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讲授中,低声讨论著。

许成军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混过去了,正准备趁大家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成军一僵,回头,正对上万佳宝先生那双眼睛。

「你,」

老先生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也得写。」

「我————」

许成军试图挣扎,「万先生,我最近在构思一个长篇,关于————」

「长篇里的爱情,也是爱情。」

万先生打断他,眼神里带著点老顽童般的狡黠和不容分说的威严,「单独写一个。让我看看,能写出《红绸》里家国情怀,能写出《希望》里时空对话的许成军,笔下的爱情」,是什么样子。」

说完,他收回手,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许成军一个人僵在门口,一脸苦笑。

得,这下是逃不掉了。

他地回到座位,看著周围同学们已经纷纷拿出纸笔,或凝神构思,或开始沙沙书写。

讲台上仿佛还回荡著万先生关于「爱情」的种种论述,从《雷雨》的暴烈到《北京人》的隐忍。

他叹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铅笔,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

写什么呢?

许成军握著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插队时看到的村里男女那质朴甚至笨拙的相互扶持;

上海弄堂里夫妻为琐事争吵却又在夜里互相盖被子的寻常瞬间;

日本居酒屋里看到的、那些上班族疲惫面具下对温情的渴望;

甚至还有《红绸》里黄思源与许念安那未能言明却跨越时空的牵绊————

但这些,似乎都不是此刻他想表达的。

他想起这个激荡又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想起身边这些同学们眼中对文学、对未来的热望,也想起万先生课上剖析的那些在重压下扭曲、绽放或寂灭的情感。

良久,他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稿纸的顶端,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四个字:

《爱情死了》

字迹有些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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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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