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爱情死了》(全文)(2/2)
美禾的手一抖,药勺差点掉地上。「什么?」
「我进去之后,你去看过她吗?」
美禾低头搅动药汁。
「去过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
美禾的声音很轻,「让我走,离开那儿,重新开始。她说,国栋这孩子命苦,你别等他了。」
国栋沉默了。
药罐里的水沸腾起来,盖子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你跟她说过真相吗?」
国栋问,「说那天开车的人其实是你。」
美禾摇头,眼泪掉进药罐里。「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所以她到死都以为是我用刀杀了人。」
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走之后两个月,她脑梗。邻居发现的,晚了。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眼睛还睁著,看著门口的方向一她在等你,等你去告诉她,她儿子是清白的。」
药罐炸了。
滚烫的药汁溅出来,美禾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但她没感觉,只是呆呆地看著国栋。
「她到死都不知道,」
国栋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她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不是杀人犯。她以为她白教了我那么多年做人要正直。」
美禾跪倒在地,抱著头,发出一种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国栋,我宁愿去坐牢的是我————我为什么要跑?我太愧疚了————因为你替我坐牢,因为你妈妈每天给我送饭,跟我说美禾,你要好好的,别等国栋了」————我愧疚————我受不了————」
国栋看著她,眼睛通红,但没流泪。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站起来,走回里间。布帘放下,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美禾跪在地上,手背上的烫伤起了水泡。
她摸著小腹,那里面的孩子在动。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国栋的母亲,想起那些死去和活著的女人们。
「对不起————」
她对著空气说,「对不起————」
六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
美禾被浓烟呛醒,睁眼看见外间角落的布料堆在冒火,那是她明天要交货的二十件衬衫,接了半个月的活。
「国栋!著火了!」
国栋冲出来,看见火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抓起水盆泼过去,但火已经烧起来了,布料易燃,火苗蹿得老高。
邻居赶来帮忙,火扑灭了,但衬衫全毁了。
烧的烧,湿的湿,一件都不能要了。
服装店老板第二天来,脸黑得像锅底。「林美禾,我这批货要赶展销会的!
现在全完了!」
「对不起,我会赔————」
「赔?你赔得起吗?」老板指著她鼻子,「这批货值两千块!」
这货美禾知道不值两千。
最后好说歹说,老板同意赔一千,三天内给。
美禾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又找熟人借,还差四百。
她走投无路,去医院找连亭。
连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
「美禾,我现在真的没钱。」
他声音沙哑,「医药费都是借的。她还在危险期,每天费用————」
「就四百,我一定还你————」
美禾哀求。
她的手护著肚子,那里面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虑,动得厉害。
连亭看著她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
「我的?」
美禾点头。
连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美禾,我现在连我女儿都救不了。你知道她昨天又割了一次吗?就在医院卫生间里。」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医生说,再有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美禾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这也是你的孩子,这是我的最后机会。
但看著他憔悴的脸,她说不出。
「我明白了。」她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在下雨。
美禾没打伞,走回铺子。
国栋坐在一片狼藉中。
「借到钱了吗?」他问。
美禾没回答,开始扫地。
「我去自首吧。」
国栋突然说,「说火是我放的。」
美禾停住,盯著他:「是你放的吗?」
国栋沉默了很久。「我抽烟,不小心————」
「不小心?」
美禾笑了,笑声很凄凉,「国栋,你到底想怎样?看我痛苦,你就开心了?」
「我不开心。」
国栋说,「我从来没有开心过。」
最后美禾凑齐了一千块——她把母亲留的金耳环卖了,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交钱时,老板收下钱,突然说:「其实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
美禾愣住。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男人在巷口抽烟,烟头扔在布料堆旁边。」
老板点起烟,「我猜,是故意的。但你是孕妇,我不想为难你。」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看你一个人不容易。」
老板吐了口烟,「但你男人————算了,你好自为之。」
美禾拿著收据走出服装店,浑身发抖。
七火灾后,铺子接不到活了。
美禾挺著肚子在服装厂做临时工,工资降了,但她不敢辞。
医生说她需要营养,需要休息,可她哪有钱,哪有时间。
国栋的身体越来越差,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美禾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里间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动物。
「换个地方吧。」
有一天他说,「这里太小。」
美禾看了他很久。
她的存款只剩下几百块,但看著国栋苍白的脸,她说:「好。」
她租了间老公房,五楼,有电梯。
搬家那天,国栋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楼下的小花园。
「有太阳。」他说。
晚上,美禾说要下楼买点东西。
国栋说要一起去。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进去后,美禾按了一楼。
电梯降到三楼时,突然剧烈晃动,灯灭了。
黑暗。
绝对的黑暗。
美禾尖叫了一声。国栋抓住她的手臂:「别怕。」
「怎么回事?」
「故障了。」
国栋很冷静,「按紧急铃。」
美禾摸索著按了铃,没反应。
她喊了几声,外面静悄悄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越来越闷。
美禾开始呼吸困难,她护著肚子,恐慌涌上来。
孩子在里面动得很厉害,像是在挣扎。
「国栋————」
她抓住他的手,「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
电梯突然又动了一下,开始缓慢下滑。
美禾感觉到失重,尖叫起来。
国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她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向电梯门——
栅栏门开了条缝,美禾被推出去,摔在走廊上。
她回头,看见电梯门在面前关上,里面是国栋最后看她的眼神。
然后电梯轰隆一声,向下坠去。
「国栋——!」
八国栋没死。
肋骨断了三根,腿骨折,但命保住了。
医生说,肝晚期,这次重伤,情况很不乐观。
美禾借了五百块钱交费。
回到病房时,国栋醒了。
「你没事吧?」
他先问,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美禾的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说了,我的选择。」
国栋声音虚弱。
出院那天,下著大雨。
美禾把国栋接回租的房子。
她的肚子已经起来了了,五个月,走路都有些吃力。
进屋后,窗户被风吹开,哐当哐当响。
美禾去关,关了几次都关不上。
风很大,雨斜著打进来,地上湿了一片。
国栋慢慢走过去。「我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窗户关上了。
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谢谢。」美禾低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点敲打著窗户。
「你和连亭————」国栋开口,「怎么样了?」
「分了。」
「因为我?」
「不全是。」
又是一阵沉默。
雨渐渐小了。
国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他知道吗?」
美禾摇头。
「你应该告诉他。」
「算了。」
美禾苦笑,「他有他的生活。我不想用孩子绑住他。」
「你爱他吗?」国栋问。
美禾没回答。
她爱过吗?
她觉得是爱的。
但,也许只是爱他能给的生活,爱那种被珍视的感觉,爱一个逃离过去的可能。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
九国栋走的那天,美禾去产检。
医生说孩子有点小,要她多补充营养。
她买了只鸡,想炖汤。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著个信封,里面是一千五百块钱一一正是美禾这些日子花在他身上的。
活。」
美禾本能的跑向汽车站。
一个刚出狱的人能从哪走呢?
汽车站。
她的肚子很大,跑起来很吃力,但她不敢停。
车站里人很多,她挤过人群,四处张望。
终于,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她看见了国栋。
他坐在那里,脚边放著个破旧的帆布包。
「国栋!」她跑过去。
国栋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很平静。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能耽误你的生活。」
国栋说,「你还要养孩子。」
「什么耽误?我自愿的!」
「但我不能自愿。」
国栋看著她,「我快死了。」
美禾哭了。「国栋,求求你,跟我回去————我一个人不行————」
国栋伸手擦她的眼泪。
「你行的。你一直都很坚强。」
「我不坚强!我胆小,我自私,我逃跑了!」
美禾哭喊著,「但我现在不逃了,我陪著你,好不好?」
国栋没说话,轻轻抱住她。
那个拥抱很轻,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你饿不饿?」
美禾突然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跑向车站的小卖部,胡乱拿了一堆东西—一面包、饼干、矿泉水,还有国栋以前爱吃的花生糖。
付钱时,肚子一阵剧痛,痛得她弯下腰。
「同志,你没事吧?」老板娘问。
「没事————厕所在哪?」
老板娘指了后面。
美禾扶著墙走过去,关上门,脱下裤子,看见内裤上一片鲜红。
她愣住了。
血越来越多,顺著大腿流下来。
美禾瘫坐在地板上,看著血泊在脚边蔓延。
肚子绞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停止了。
美禾低头,很小,但已经能看出形状。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著。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用纸巾擦干净血迹,扔进垃圾桶。
按下冲水按钮时,她的手在抖。
走出厕所时,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洗干净了手和腿。
老板娘奇怪地看著她:「同志,你脸色好差。」
「没事。」
美禾拎起买的东西,走出小卖部。
国栋不见了。
她慌了,四处找。
「国栋!国栋!」
没人回应。
她跑回候车室,一辆辆大巴车找过去。
终于,在最后一辆车里,她看见了国栋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闭著眼睛。
美禾拍打窗户:「国栋!开门!」
国栋睁开眼,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悲哀。
他摇摇头,示意司机不要开门。
「为什么?」
美禾哭喊著,「为什么要丢下我?」
国栋隔著玻璃看著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美禾看口型,看懂了:「我们这样互相折磨没有意义。」
这句话成了压垮美禾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看见旁边水果摊上的刀,一把细长的水果刀。
没有任何思考,她冲过去抓起刀,转身冲向大巴车。
「国栋!」
刀锋刺入的瞬间,时间静止了。
美禾看著刀插进国栋的下腹。
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挡在了她和大巴车之间。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没有倒下,只是踉跄后退了一步,靠在车门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丝释然。
美禾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她满脸泪水,满脸鲜血,呆立在原地。
国栋慢慢跪下,手捂著伤口,血从指缝涌出。
他抬起头,看著美禾,突然笑了。
美禾也跪下来,跪在他面前。
她抓著他的衣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国栋————我真的错了————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国栋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
「不哭————」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
「查理,这部电影怎么赏?」
「我觉怪很好,悲剧的张力并不仅仅产生于一个人物的强大,而总是产生于一个人与自己命运的不协调。这部电影展现了真实东大社会最广大的、最真实的悲剧和人性!」
导演微微皱眉,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爱恨纠葛是东亚社会的缩影。」
「是的!只有这赏的电影才能配的上我们的奖项!」
红丙杯轻轻碰撞。
查理语重心长,「吴,一定记住,只有敢于向世界揭露你们社会中最真实丑陋」的一面,你们的作品才能获怪更多的奖项。」
「因为,西方世界爱看!」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