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专家(1/2)
“秘书长。”
李学武下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
按照京城机关冬季通行作息时间规定,10月1日至次年3月31日,上午8点半到中午12点,下午1点半到晚上5点半为正式工作时间,夏季则提前半个小时。
他照例晚了半个小时,张双庆陪着他下楼的时候齐言已经热好了车等在门口。
不过同往常不一样,齐言并没有等在车上,见他出来便轻声汇报道:“蒋总的秘书往车上装了很多东西,说是特产。”
“我说没有您的允许不能这样做,他说蒋总已经同您说过了。”
“什么东西?”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问道:“你看了吗?”
“看了。”齐言见领导这么问,也不知道是不是沟通过了,但还是如实汇报道:“有榛子、松子、干蘑菇啥的。”
“袋口能看见的就这些,冻货是一些海产和肉,我没看出是啥玩意来。”
“大老远的还弄这些玩意干啥。”
李学武无奈地点头道:“行了,她送的就收着吧。”
“双庆你帮我置办几样京字号的特产,明天她回营城,你替我送送她。”
“好的,秘书长。”
张双庆还是头一次见领导收
不说别人,就是他们家,逢年过节的也有人往家里送东西。
早些年普遍条件不好,送的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就是一片心意。
这些年城里的条件好了,他爸妈反倒是不敢收了,谁送来的谁带回去。
除非是抹不开面子的那种特殊关系才会收下,不过也很少像李学武这样置办回礼。
三人上车,车都出了总部区域,张双庆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回头问道:“秘书长,机关里都说蒋总的背景深厚。”
他话说了一半,先是看了看李学武的表情,这才继续问道:“是真的吗?”
“怎么才算背景深厚?”
李学武好笑地看向他,道:“按照你的标准,你自己算不算背景深厚?”
“我哪里够资格。”张双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要是让我妈知道我敢在外面说我有什么背景关系,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呵呵——”李学武淡淡地一笑,看向车窗外说道:“所以你也知道,什么背景关系,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机关里有些言语,你听听就是了,千万别当真,连他们自己都半斤八两。”
他叠着右腿,神态很是松弛地给秘书讲道:“年轻的时候不珍惜积累和学习的时间,光顾着看这个好,玩那个好。”
“等到机会一次次从眼前流逝,来不及懊悔便已经是人到中年,蹉跎半生,资历本上的内容都没有二指宽。”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已经带了一些严肃的意味,“这类人到最后都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只会怨天尤人,指责别人的背景关系来给自己过往的找借口。”
“嗯,您说的对。”张双庆想了想,点头说道:“我妈也是这么说。”
“你一定听过这句话。”
李学武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你是怎么理解的。”
“我就觉得挺刺耳的。”
张双庆嘿嘿一笑,道:“基本上这类话说出来都是给我听的,不过……好像我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毕竟那啥嘛……”
“呵呵——”李学武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轻笑着说道:“所以你要争气,要证明龙生的就是龙,凤生的就是凤。”
“我明白您的意思。”张双庆点点头,道:“我得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
“你知道我是怎么理解这就话的吗?”
李学武转头看向他,淡淡地说道:“这是天定的事实,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拥有的初始资源,给谁当儿子,并不是你能做选择的。”
“有的人生在干部家庭,有的人生在农民家庭,还有的人一出生就遭遇疾病,没来得及长大。”
他抬了抬眉毛,问道:“你说,这是不是命?”
“秘书长……”张双庆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您相信命理学说?”
“呵呵——”李学武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不用在意这些,没人能用这些来攻讦我。”
这几年大学习活动依旧在平稳推进,但寒风并没有最初那几年冷冽,形势相对平稳了一些。
尤其是去年那一场寒潮过后,气温已经逐渐回暖,不过还有一些小风小浪。
张双庆所说的命理学说就是有关部门正在批评的一类言论,放在正式场合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
不过谁也不会魔怔了,用这套说辞来攻讦他,毕竟他是纯粹的“草根”出身。
要信命理学说,他早就躺平了,还能有今天?
“木匠的孩子有机会学木工,泥瓦匠的孩子从小可能就会砌墙,这是父母给的资源。”
李学武很是坦然地讲道:“我爸是中医,我从小就接触这些东西,我也是有机会成为中医的。”
他摊了摊手,道:“但谁告诉你拔牙的不能成为文学家的?”
“这——”张双庆好笑地说道:“您有机会成为中医我还能相信,拔牙的成为文学家,哈哈。”
他这句话的最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反驳李学武,但那声笑已经说明了他是不相信的。
李学武也没跟他犟,淡淡地讲道:“在我看来,人的命天注定,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透过表象看本质,干部子女有更多机会进步,不全是背景关系的依靠。”
他缓缓点头讲道:“人生每个阶段都是一样的,初始阶段机会和犯错的概率一样大。”
“当你学会不再犯错误的时候,却发现为时已晚,摆在你眼前的机遇所剩无几。”
“您的意思是——”张双庆好像听明白了一些,但又影影绰绰的,不是很真切。
“从你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起,你是一张白纸,单位给你分配的每一项任务都是一种考验。”
李学武看着他抬了抬眉毛,道:“你完成得好,那么相对于的分数就高。”
“当你的分数达到一定的标准,说明你犯错误的几率比别人低,证明你是可以信任的。”
他认真地点点头,道:“一个可靠的年轻人,就意味着具有培养价值,你进步得自然就快。”
“回到刚刚我说的,当你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工作考验你的不是成功率,而是犯错概率。”
“我明白了。”张双庆听母亲讲了这么久今天才恍然大悟,“有些工作是容不得主观犯错的。”
“呵呵——”李学武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又看向窗外道:“但有些年轻人却不知道。”
“也很正常。”张双庆认真想了想,道:“从知道要来集团上班那天,不,从小我就知道这些。”
他眼睛亮亮的,“我爸我妈在处理工作,或者人和事的时候我就已经学到了这些方式方法。”
“潜移默化。”李学武缓缓点头道:“这才是组织调查背景关系时最核心的宝贵经验。”
“除了进集团这一步,我确实没想过要依靠父母,但我确确实实得到了他们的帮助。”
张双庆长出了一口气,却并不消极,而是终于懂了一些道理,“我比他们犯的错误更少。”
“是优势,也不一定能决定未来。”
李学武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态度,道:“未来还是看你自己的努力,烂泥扶不上墙的我这些年可是见得太多了。”
“您放心吧,我可不是烂泥。”张双庆自信地保证道:“从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发誓不做阿斗。”
“呵呵——”李学武被他逗笑了,车停在了家门口,他一边推开车门一边说道:“阿斗?谁告诉你阿斗是烂泥的?回家找本三国再好好读一读。”
这句话放在两年前他是万万不敢说给秘书的,因为从66年开始,《三国》便同另外三本名着被一起封存了,不允许再印,华新书店停止对外公开发售,很多地方甚至当成四舅来处理。
你要说家里藏几本四大名着,那也是有风险的,一些地方甚至会上纲上线。
不过从今年开始风向变了,他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上面决定4月份统一重印四大名着合计20万部,并且正式公开发售,是政务院文化组安排的项目。
李学武家里是有藏书的,别说四大名着,就是更麻烦的书他都有。
他是不怕李姝和李宁长大了看这些书的,看书不是一味的拿来就读,读了就信的。
读书人最喜欢讨论,读到什么就讨论什么,他现在是集团干部学院的院长,给年轻干部开会的时候也会讲,读书讨论要注意立场。
什么叫注意立场?
就比如说读《三国》,不能一味地推崇封建权谋,要分清封建糟粕,用唯物史观来读。
这么说好像是有点装哔了,就像有人说自己用批判的目光看野结衣一样。
***
直到下车,李学武都没给张双庆解释蒋佩秋的背景关系,因为没有必要。
但选择收下对方送的土特产,也是一种无奈,因为对方确实有他不能忽视的背景关系。
李怀德为什么敢任用年轻的蒋佩秋担任港务管理公司总经理,为什么班子里没有人表示反对?
有的时候沉默的大多数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不过就像他说的,有些人犯错率更低。
就算对方犯了错,造成了经营危机,以对方的背景关系,也是有能力挽救和处理的。
后世用容错率来形容这种能力,但放在职场就是非常现实的价值。
班子里其他成员是怎么知道蒋佩秋的背景关系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蒋佩秋的妹妹,蒋佩群。
蒋佩群此前担任文工团团长,后来调到宣传部担任副处长,王亚娟从钢城回来就是接她的班,两人私下相处的很好。
人都是有私心的,王亚娟给蒋佩群做过搭档,两人相处默契,便有了联系。
蒋佩群现在将王亚娟视作自己的关系,也可能知道王亚娟的背后有李学武。
李学武也是从王亚娟的嘴里知道了蒋佩群的家庭背景,进而知道了蒋佩秋。
从这一点来说,他不能强硬地否了对方的礼物,从工作角度上来说也不合适。
他在辽东工作三年,虽然工作范围主要是工业,但营城港是他主持建设的。
即便营城港现在归集团直管,但他是秘书长,也有管理权限。
营城港经营初期,乃至是现在,还要依靠他在地方的关系,以及在做出重大决策的时候还要请示他的意见。
所以工作上的关系,蒋佩秋主动认可了他这位“老领导”,他也只能认可了。
东西是齐言和张双庆一起搬进来的,二丫站在门口直挠头。
这些天气温回升,很多东西都放不住,恨不得天天大鱼大肉了。
冻货的压力刚刚有所缓解,这会儿又添置了这么多,她可怎么处理啊。
李学武不知道她的压力,由着他们处理,自己先换了鞋上楼去了。
他用书房的电话打给了团结宾馆,直接转到了蒋佩秋的房间。
这个时间对方如果没有应酬,就一定会等在房间里。
等谁?
还用问,当然是等他。
等他的电话,从下班前将这些土特产送到他车上的时候就在等这通电话了。
李学武之所以没在单位给她打,是觉得有必要结交这个关系。
他年轻,可不傻,有些关系绕不开就只能承受,完全没有必要装清高。
李学武是不收礼的,这在全机关都知道,谁敢给秘书长送礼啊。
江南片区负责人送来的摆件都被他送到李主任办公室消灾祈福去了,你就想吧。
不过他不收礼的前提是不办事,就是说你不能因为求他办事给他送礼。
更不能别有所图,就算是礼尚往来,你也得能让他认可。
说他不收礼,张双庆的母亲王小琴送给他东西要不要?
顾宁生李宁的时候,他的那些朋友哪个没送礼,他不也都收下了嘛。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虽然跟蒋佩秋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但是对方主动的。
“喂,您好。”
没听到来电话的是谁,但她心里已经猜到是谁,话语轻柔温和。
随后便是李学武的声音传来,“蒋总,谢谢你的好意,大老远的,下次可别这样客气了。”
“哎呀,秘书长,有啥客气的。”蒋佩秋好像刚听出他是谁似的,笑着说道:“您是老领导,我送您一些特产还不应该啊?”
“您在辽东工作多年,总有一些味道和念想,我可没送您多贵重的礼物。”
她玩笑道:“您可别批评我,我这不算违反工作纪律。”
“呵呵呵——”李学武笑了笑,道:“我没说你违反工作纪律,就是太麻烦,我都不好意思了。”
二丫上楼来,站在书房门口示意了楼下,李学武回过头看了看她,点头表示知道了。
楼下齐言和张双庆见她下来,便知道领导没有别的安排,便告辞离开。
楼上这边,李学武同电话那头的蒋佩秋又说了两句,这才讲道:“回去以后不要有别的想法,好好经营,知道吗?”
“我明白,秘书长。”
蒋佩秋的语气里依旧有几分不甘心,但并没有再求情。
李学武也是颇为无奈地讲道:“没将出口商品基地放在营城,集团有诸多考虑。”
“我知道。”蒋佩秋点点头,道:“下午我见了高总,她跟我说了。”
她也是叹了一口气,道:“站在集团的角度考虑,有机会在南方投建新的工业区,机遇实属难得,我能理解集团的决定。”
“除此之外,还有对营城港的考虑。”李学武语气认真地讲道:“上面给了政策是好事,但也是一圈紧箍咒。”
“拿了政策,就得听话。”
他别有意味地问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秘书长——”蒋佩秋这次反应过来,犹豫着问道:“您的意思是……”
“你要是觉得委屈,我可以跟李主任说说,安排你去越州。”
李学武直白地讲道:“去了南方发展的机会更多,你将拥有从零开始建设一个工业区的资历,你想不想要?”
“秘书长,别开玩笑了。”
蒋佩秋苦笑道:“我哪有这份能力,当初您在辽东有多辛苦,我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啊,有舍便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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