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五娃护国传奇(1/2)
“揍贪官日”引发的尿布风暴,如同在沉闷的朝堂上空炸开了一朵绚烂、腥臊、却又大快人心的蘑菇云。其威力与余波,远非一日可平。那些被精准命中、或被无辜波及的官员,有的闭门称病,羞于见人;有的连夜上书,或慷慨陈词,痛斥此风败坏官箴,或痛哭流涕,辩白自己“两袖清风,实乃误伤”;还有人暗中联络,试图找出背后主使,却惊恐地发现,那满天飞舞的尿布似乎真如长了眼睛,无迹可循。
民间则是另一番景象。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连夜添上新回目,从“天降正义尿布雨”说到“贪官抱头鼠窜图”,说得唾沫横飞,听众拍案叫绝。街头巷尾,孩童们追逐嬉戏,口中哼唱着新编的童谣:“贪官贪,尿布粘,粘上就跑不动,等着大青天……”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打听:“明年这‘揍贪官日’还办不办?能不能申请提前预约,我想给对门那个总欺行霸市的税吏也来一泡新鲜的……”
荒诞,在民间发酵成了狂欢;而屈辱与不安,则在部分官员心中持续蔓延。
然而,真正将这场荒诞风暴从“民间闹剧”一举抬升到“正史传奇”高度的,是老三萧靖安历时一年、悄然完成的一部“奇书”。
此书名为《大胤护国实录》。
据萧靖安在书稿自序中所言,他深感近年来国事多艰,内忧外患,朝廷虽有良策,民间多有不察,甚至误解。为“正本清源,昭彰功绩,启迪民智,振奋人心”,他“不揣愚陋,发愤遍阅内档秘录、边关急报、朝堂记注,并访查野老逸闻,旁搜博采,历时一载,草成此编”。全书拟分十二卷,从大胤开国讲起,重点着墨于近十年间的重大事件,旨在“为当世立传,为后世存鉴”。
书稿完成后,萧靖安没有按惯例呈送御览,也没有交付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审核(他知道那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亲自抱着厚厚一摞手稿,走进了京城最大、也最敢印“奇书”的文渊阁书坊。
书坊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多识广,可当看到这位闻名遐迩的“闷葫芦”三皇子亲自登门,还抱着这么一大摞文稿时,眼皮还是狠狠跳了跳。他毕恭毕敬地请萧靖安入内,小心翻阅了几页,越看脸色越古怪,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三、三殿下,”老板放下书稿,声音发干,“这书……气魄恢宏,立意高远,只是其中有些记载,似乎与市井流传、乃至官方邸报……略有出入?是否……是否需要请翰林院或国子监的几位饱学鸿儒,稍作……嗯,斧正?”
萧靖安坐在那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不疾不徐,声音平淡无波:“不必。原样刊印,一字不改。”
老板喉结滚动,还想再劝:“可是殿下,这‘胡椒粉破敌’、‘太子女装惑敌’等篇,实在……实在有些惊世骇俗,恐怕……”
“印。”萧靖安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老板。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所有费用,我出。印坏了,我赔。印好了,照常售卖。若有任何干系,我一人承担。”
老板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咬牙躬身:“是……是,小人遵命,这就去安排最好的刻工、最好的纸张,连夜开工!”
文渊阁的书匠们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紧急任务。十日后,当第一批散发着新鲜油墨清香的《大胤护国实录》被搬出仓库,摆上书架时,连书坊伙计们都忍不住偷偷翻开,想看看这“三皇子秘史”到底写了些什么。
然后,京城书市便被投入了一颗前所未有、威力巨大的“文化炸弹”。
首印一千册,定价不菲,却在开售当日午时之前便被抢购一空。前来购书的,有三教九流,有贩夫走卒,也有那等消息灵通的官员家仆。加印两千册,一日告罄。再印五千册,三日售罄。文渊阁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后来者只能望“书”兴叹,重金求购二手,一时间洛阳纸贵,一书难求。
这本书之所以能引发如此疯狂的抢购潮,原因简单而致命——它将近年来那些在朝野间流传的、或荒诞不经、或讳莫如深的大小事件,以一种极其严肃、考据详实、图文并茂的笔法,堂而皇之地写成了可歌可泣、智勇双全的“护国传奇”。其中最富戏剧性、也最颠覆常人认知的,当属第五卷——《五娃护国传奇》。
此卷开篇,先以沉重笔调描述北境危局:“大胤天佑三年秋,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背信弃义,倾巢南下。连破朔方、武威、定襄三镇,兵锋直指云州。云州若失,则中原门户洞开,江山危殆。朝野震动,君臣忧心如焚。”
接着,笔锋一转,引出主角:“时,太子殿下监国,夙夜忧勤,积劳成疾,卧榻难起。满朝文武,或主战,或主和,争执不下,竟无一人敢请缨赴险。当是时也,有五皇子萧靖晟,年方十三,聪敏果决,忠勇天成。见国步艰难,兄长春秋正盛而沉疴缠身,慨然出列,伏阙请命:‘国难当头,储君有恙,臣弟虽年幼,岂敢惜身?愿效班超投笔,宗悫长风,提一旅之师,为陛下守北门!’”
朝臣的反应被描绘得活灵活现:“群臣闻之,皆瞠目结舌。或哂其年幼无知,或疑其哗众取宠。有老成者劝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儿戏?殿下青春,当读书习武,以待来日。’五皇子昂然对曰:‘昔甘罗十二为使,不辱君命;周瑜弱冠统兵,火烧赤壁。岂可以年齿论英雄?今突厥恃其兵锐,小觑我邦。正宜出奇制胜,以巧破力!’”
然后,便是全书第一个高潮——“胡椒粉奇谋”的诞生与实施:“五皇子既受命,不调大军,不索重械,唯密令心腹,于京畿市井,重金搜购上等胡椒三千斤,连夜研磨成极细粉末,分装入千余特制纱囊之中。或问其故,皇子笑而不答,只道:‘此物虽微,可抵十万甲兵。’”
“及至云州,贼势正炽。突厥‘战鼓营’百鼓齐鸣,声震寰宇,我军为之夺气。五皇子从容登城,亲拣五十敢死之士,皆膂力过人,忠勇无二。授以纱囊,附耳密嘱。次日,贼兵大至,鼓声如雷,铁骑如潮。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但见五皇子令旗一挥,城头五十壮士齐声怒吼,奋力将手中纱囊投向敌阵最密集处!”
“纱囊凌空破裂,三千斤胡椒细粉,化作漫天黄雾,随风弥漫,笼罩敌骑!突厥战马何曾见识此物?但觉辛辣刺鼻,直冲颅脑,顿时喷嚏连连,涕泪交流,惊嘶人立,阵脚大乱!骑士控缰不住,自相践踏,死伤狼藉。五皇子于城头见状,抚掌大笑:‘胡椒破敌,古来未有!此天助我也!’遂命擂动战鼓,城中伏兵尽出,乘乱掩杀。是役也,斩首三千余级,生俘两千,缴获无算,突厥狼狈北窜,云州之围遂解。”
战后总结更是点睛之笔:“捷报传至京师,举国欢腾。帝闻之,拍案叫绝,亲书‘护国五娃’四字匾额,遣使驰赐。五皇子谦辞不受,谓使者曰:‘此非臣之功,乃将士用命,天佑大胤。胡椒破敌,小道耳,唯愿后世知,护国之道,存乎一心,不在刀兵。’然‘护国五娃’之名,已不胫而走,遍传宇内。”
这段记载,与事实的差距,可谓天渊之别。实际情况是:太子萧靖之抱病亲赴云州;胡椒粉(实为“喷嚏粉”)的配方出自萧靖昀之手;五十名军士是守将杨将军挑选;整个“喷嚏破阵”的战术构想和频率测算,是萧靖之与萧靖昀共同推演;而五娃萧靖晟,彼时正远在京城,兴致勃勃地筹备他的“痒痒粉”新品发布会,连云州在哪个方向恐怕都得想一会儿。
但在这本《大胤护国实录》里,他成了力挽狂澜、智勇双全的少年英雄,成了“胡椒粉奇谋”的提出者与执行者,成了“护国五娃”。
这还不算完。书中第十二卷,是专门的“图录卷”,收录了数十幅精美木刻版画,描绘“重大历史场景”。其中一幅,题名为《太子东巡图》,更是将“艺术创作”推向了巅峰。
画面中央,是一辆装饰华美、垂着轻纱的马车。车内端坐一人,云鬓高耸,珠翠环绕,面敷薄粉,唇点朱丹,眉目如画,气质娴雅,身着锦绣宫装,手持一柄团扇,半掩玉容。若非画旁标注,任谁也难以将这与“太子”二字联系起来。马车四周,是密密麻麻、面目狰狞、弯弓搭箭的突厥骑兵,他们似乎正准备冲锋,却又个个面露迟疑、困惑、甚至惊惧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存在,箭在弦上,竟不敢发。
画面下方,以工整的馆阁体刻着题记:
“天佑三年秋,北境烽急。太子殿下深谋远虑,为惑敌军,探敌虚实,乃行‘战略迷惑’之计。殿下易弁为钗,乔装作随驾宫眷,轻车简从,巡视边关。突厥侦骑见之,但见车驾华贵,仪态万方,疑为天女临凡,或中原有诈,逡巡不敢进,攻势为之滞缓。殿下遂从容布置,暗通消息,为云州大捷奠定先机。此诚‘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智勇兼备,古今罕有。”
这幅画的“史实”依据,其实是两年前太子为解小妹(璇玑)被误认为女孩之围,被迫穿着女装现身,结果阴差阳错引发“太子妃后援会”风波的旧事。但在《大胤护国实录》的叙事框架下,它被巧妙地剪裁、移植、升华,嫁接到了云州之战的背景下,成了太子殿下“为国纾难、不惜自污”、以绝世智慧与勇气实施“战略迷惑”的壮丽篇章。
荒诞,被赋予了庄严的意义;无奈之举,被阐释为深谋远虑;一场阴差阳错的闹剧,被书写成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传奇。
五娃萧靖晟是在他的“皇室婴童储蓄互助社”柜台后,一边数着铜钱,一边听着伙计兴奋地讲述外面如何疯抢《大胤护国实录》,才后知后觉地找来一本。他先翻到目录,找到第五卷,然后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恍然,从恍然到……难以抑制的狂喜!
读完三遍,他“啪”地合上书,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储蓄社,直奔萧靖昀的药庐,手里还挥舞着那本厚重的书。
“四哥!四哥!你快看!你快看啊!”他冲进药庐,差点撞翻一个晾晒药材的竹匾,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二哥!二哥他把我写成护国大将军了!胡椒粉!是我撒的!突厥!是我打跑的!我!萧靖晟!十三岁就威震北疆,名留青史了!”
萧靖昀正在研磨一批新到的苦参,被他的大呼小叫惊得手一抖,药粉洒出少许。他皱了皱眉,用布巾擦手,接过那本书,扫了一眼五娃指着的段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
“嗯?就‘嗯’一声?”五娃瞪大眼睛,指着书上“五皇子昂然对曰”、“五皇子从容登城”、“五皇子抚掌大笑”等句子,“四哥你看清楚!这是我吗?这写的是我吗?这分明是战神下凡,智圣转世啊!二哥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不,是鬼斧神工!是化腐朽为神奇!是点石成金!”
萧靖昀将书还给他,转身继续研磨药材,声音平静无波:“看清楚了。写的是你。书上白纸黑字,‘五皇子萧靖晟’。”
“对啊!”五娃激动地绕着药台打转,“可我当时明明在京城!在卖痒痒粉!我连胡椒粉长啥样都没仔细瞧过!二哥这……这是赤裸裸的……的……”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是什么?”萧靖昀头也不抬地问。
五娃卡壳了,眨巴着眼睛,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搓着手,眼里闪烁着兴奋与算计交织的光芒:“是……是天才的创作!是绝妙的营销!是价值的重塑!四哥你说,咱们能不能把这书,当成咱们储蓄社的‘战略合作伙伴礼品’?比如,存银子满一百两,或者介绍十个新储户,就送一本《大胤护国实录》精装签名版,限量,绝版,附带二哥……不,是作者三皇子殿下的亲笔题词!这得是多大的噱头!保管存款额蹭蹭往上涨!”
萧靖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
五娃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我就随便一说,四哥你别当真……这事儿,估计得先问问二哥……”
“嗯。”萧靖昀重新转回去,只留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去问。”
五娃缩了缩脖子,抱着书,溜出了药庐。他掂量了一下二哥那张万年冰山脸和可能飞过来的任何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书本、镇纸、或者……尿布),果断放弃了这个“绝妙”的商业创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