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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一错再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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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娅的二楼坐席区很窄,刚够安排一条过道。过道的一侧是靠栏杆的木质双人桌,越过栏杆往下能看到舞池和演出台。等待爱莎出现的这段时间里,我就坐在其中一张小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捏起热热的炸薯条,蘸着热溶芝士酱往嘴巴里塞。

至于过道的另一侧,那里没有桌椅,只有一堵密布黑色钢管的砖墙。泛着暗紫色光芒的LED灯带在钢管的阴影里蜿蜒匍匐,乍看之下,竟像是正在微微蠕动的沥青。

当初琳琳姐把装修设计图摊开在餐桌上供我们品鉴,兴奋得说这是她想了好几年都没舍得付诸实施的工业风酒吧。这种风格不难想象。几个身穿牛仔裤的糙汉斜倚着黑色的钢铁水泥,左手握着冰镇喜力,右手的台球杆杵在身下的工装鞋鞋面上。他们用下一瓶啤酒做为赌注,嘴上把胜负抬到了人格尊严的高度,心里却在算计自己已经赢了几盘,为了每个人都能开开心心的回家、眼下这盘要不要适当放一点水。

这就是所谓“工业风”。浓郁的男性风格。粗粝,但不粗俗。

设计师忠实的执行了琳琳姐的构思。不得不说,那张设计图画的很惊艳,很多人看了都叫好,包括我在内。摇头的人只有大叔一个。

装修图出自他推崇的前同事,不满意的人却只有他自己,这不免让人有些困惑。

“位置变了,消费人群就会变,装饰风格也就得跟着变。”他解释道,“最初的美狄娅对面不是大商超,而是璃城电脑科技市场,来喝酒的人多半是扛着零配件楼上楼下到处窜的哥们弟兄。如果你半路叫住他让他抬起腿看看,裤子上一定有块补丁,脚底的运动鞋的纹路多半也已经磨到看不清了。这些人下班后不回家,一瓶啤酒一桌台球,足够他们把所有疲劳和愤懑打发到九霄云外,而不是倾泻到老婆孩子身上。工业风能让这类人的内心得到某种安慰。因为在这个环境里,所有东西都直白的裸漏在外,不必费尽心力的去猜;每样东西都坚不可摧,就算什么东西坏了,他们也有信心在五分钟内用管道胶带和12寸活动扳手让一切重回正轨。直白、坚固、可修复,这就是工业风,不像他们的生活……抱歉,瞧我扯到哪儿去了。跟打广告似的。”

没人打断他。尽管那时他背对着我,说话的口气也像是站在讲台上授课,但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另有话想说,只是我琢磨不透。至于在场的其他女孩琢磨明白了多少,我不知道,我更不想知道。我不想承认自己是教室所有女孩里最蠢的那个蠢货,但那个角色大概就是我的。

“现在的美狄娅可就大不一样了。”他接着说道,“它建在旅游风景区,往来穿梭的要么是脖子上挂着拍照手机的大学生,要么是脚蹬高跟鞋和豆豆鞋的款爷款奶。工业风在他们那里吃不开。”

“他们不是不知愁滋味,而是他们的愁更高级,更有……格调。”秦笑装模做样的出声附和,两条胳膊像蛇一样缠过去,“对吧。”

“嗯……大概是那么个意思。”

大叔挠挠头,回身看我。

我把脸别去另一边。

不得不说,他的话有道理,但琳琳姐不听他的,那表情跟老嫖被爱莎毙掉方案时如出一辙。她把图纸卷起来,谢谢大叔的好意,同时告诉他:如果时间多的没处花,就多去上几趟日语会话课,别跑到她的地盘上指手画脚。至于结果嘛,想想就能猜到。

在开业的第六个月,酒吧陷入了只出不进的窘境。搭配工业风出现的台球桌们成了灰尘收集器,并很快在后续的改造中被一一请进了二手市场。当初近万元一张购进的桌子,被裹上碎料布抬上小货车时连一千块都不值。

大叔从没当着琳琳姐的面说“你看,早就告诉过你了”,但她自己却为此偷偷哭了好几场,还一度躲去津门她嫂子那里,只为不跟大叔见面。

女人这东西就是这样,宁肯哭个满脸花也绝不肯低头认错。琳琳姐是这样,秦笑是这样,我也是这样。至于唐祈姐……我猜她也是这样,不过我还没见过她掉眼泪的样子。据大叔说他见过,但只见过一次,那是在他第一次进入唐祈姐身体的时候(我没要求他跟我讲这些事,但他总觉得不跟我说是不对的,时间久了我也只好随他)。那次她只掉了几滴眼泪,仅有的几滴,顺着眼角朝耳朵后面流。这在她看来是极不体面的行为,即便我也能意识到这一点。据说她按了暂停键,找大叔要了两张纸巾擦干泪水,用过的纸团放在诊疗床旁边的茶几上。之后她就闭起双眼,抿住双唇,再也没有哭过。连呼吸都保持着原有的频率,据大叔说。

我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但如果作为“月溪谷逸闻录”的某一章讲给爱莎,她一定爱听。

还是说回新美狄娅吧。其实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那次不大不小的经济损失称得上是因祸得福。台球桌们被清走后,一楼的中厅部分凭空多出了近200平米的营业面积,也凭空多出了“重新开球”的机会。怎么用好这次机会就成了悬在琳琳姐心间的头等大事。在绘里奈的建议(蛊惑)下,她丢下孩子,孤身一人跑去日本调研(由当时还在日本的小颜充当翻译)。那次她是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去的,除了短暂的在北海道渔港和哥哥见了次面外,其余时间她都和绘里奈一起泡在下北泽、新宿和高圆寺一带的酒吧里。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后(某天早上她在酒店床上醒来,发现下体在两次经期之间莫名流血——大夫要求她立即停止所有工作,回国保胎。因为那是先兆性流产的征兆——也是在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她决心将那多出来的营业面积改为演出台和舞池。

得益于那次改动,新美狄娅成了全璃城第一家带有livehoe性质的酒吧。原本的200平米“台球厅”全都变成了今天的舞池,舞池靠墙的部分用大锤敲掉,改为舞台和艺人准备室。打那之后,这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地下音乐殿堂”,青年歌手常驻,过气歌手和当季网红(这玩意儿比生菜烂的还快)轮番走穴,偶尔还能以友情价搞来一两个咖位很足的艺人上台献艺。

毫无疑问,这番改动是成功的。新美狄娅因之避免了关张大吉的命运,龙仔保住了工作(女会计保住了神秘男子每月到账的赡养费),月溪谷的客流有了小幅增长,琳琳姐重新扬眉吐气,我也得以在家门口“畅享”歌手们扯着肉嗓子吼来喊去。

从某些人的角度看,我这有点像是“白捡的便宜”。比如梓茹,她就持这种观点。因为她是个小小的地下歌手迷,对于我出门走两步(只是个形容词,实际上我从别墅走到这边至少要半个小时)就能跟那些神秘的地下偶像近距离接触羡慕到语无伦次。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因为我不喜欢听他们唱的那些东西,一听就犯恶心。打个比方,这就像是小黑从外面叼了只肥老鼠来送给我(它把那坨灰不溜丢的玩意儿丢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居然还是活的——拖着尾巴转着圈儿的喵喵邀功,结果它成功的给自己讨到了我的重磅嘉奖:连洗两次澡外加一次额外驱虫,附带一辈子不许踏出大门半步),的确是“白捡的便宜”不假,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我又不吃老鼠!(它也不许吃!)

总之在我看来,楼下那个正在声嘶力竭的家伙就是肥老鼠中的一只。和其他常来常往的老鼠一样,这只也穿了身中性风的灰衣服,脖子上挂了个比他身板还厚实的木吉他。这身打扮倒是和海报上的他惊人的一致。在他身后,还有另外几只奇形怪状的老鼠在跟着他瞎忙活:满头是毛的在打架子鼓,头上没毛的在按电子琴,还有那个弹贝斯的,长得像从榨汁机另一头出来的甘蔗,脸色也像。

我咽下最后一根薯条,龙仔也适时的再次出现。他端着一个木头托盘从远处的楼梯口上到二楼,然后如鬼魂般平稳的飘到我面前(没有拐杖做支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托盘上是一只小巧的铸铁浅盘,盘子里面是刚烤好的热布朗尼配冰激凌。油腻、甘甜,正是我需要的。我让他把托盘摆在我面前,随即抓起一旁的汤匙低头吃了起来。为了跟爱莎吵架,我消耗掉的能量远远超过了一颗炸土豆。距离大叔的飞机落地还有三个小时,我得争分夺秒的补回来。

“她呢?”龙仔一边把空了的薯条和酱料的盘子撤走,一边看我对面的空座。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的眼睛略略瞪得大了一点。

“哦……她可能是去擦头发了吧。”

“她带了毛巾?”

“没带。也许是去了卫生间。”

“也可能是去了我的办公室,我记得柜子里有小洁(大胸调酒师)存的几卷洗脸巾。”

“洗脸巾擦头?够奢侈的。”

“是啊。”他皱着眉,看来是不大乐意让爱莎碰那些东西,“那么……现在上酒吗?”

“等等吧。她来了我叫你。”

“好。”他转身走了一步,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头来指着楼下,“这哥们来自日本,腕儿大的不得了。据说是梓茹妹子推荐的。”

“是嘛?”

“说是在日本读书时常去听他的演唱会。可惜今天她没来。”

“叫什么名字?”

“快饶了我吧,我哪儿懂日语啊。不过唱的蛮好听的,对吧?”

“嗯。发音吐字很清楚,可以拿去让大叔当日语会话教材。”

毕竟是梓茹喜欢的歌手,我也不便说的太难听。

“那我等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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