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诉当年(1/2)
胡澜枝一直守在龙床边上,连日赶路加上紧绷心神,不知不觉竟浅浅睡了过去。
朦胧之间,他贴着父皇掌心的手忽然感受到一阵细微的颤动,紧接着,一道极低沉的喘息声缓缓响起。
胡澜枝瞬间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望去,只见原本无力垂落的手掌正缓缓收拢,带着虚弱却真切的力道攥了攥他的手。
是皇帝醒了!
胡澜枝心头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倾身上前,小心将虚弱的皇帝慢慢扶起身,又取来软枕稳稳垫在他后背,让他能舒服靠坐歇息。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倒了一盏温热的参茶,拿起汤勺,打算一点点喂给皇帝喝下。
可皇帝却微微抬手,自己接过了茶杯。
他气息微弱,动作迟缓,却还是仰头将整杯参茶一饮而尽,半点不剩,随后将空空的茶杯递回胡澜枝手中,同时抬眼,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赵承禄递了个眼神。
赵承禄伺候皇帝多年,瞬间心领神会,当即躬身退步,快速将殿内值守的宫女内侍尽数屏退,自己也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合上殿门,静静守在门外,不扰殿内半分私语。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胡澜枝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心头骤然一酸,喉咙当即发紧。
他从小到大,见惯了父皇意气风发、威严凛然的模样。身为一朝帝王,父皇素来身姿挺拔、目光锐利,一双眼如同鹰隼,洞悉朝堂万事,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天下的气魄。
可不过短短数年光景,眼前这人竟苍老至此。
不知何时,父皇的两鬓早已爬满霜白,黑白交错的发丝藏不住岁月的颓态,那双曾经锐利透亮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浑浊又疲惫,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春日肆意蔓延的藤蔓,爬满眉眼脸颊,一寸寸夺走了往日的英气。
近距离看着父皇孱弱憔悴的模样,胡澜枝再也绷不住,眼眶瞬间通红。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拼命压住翻涌的酸涩,可声音里的哽咽怎么也藏不住,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愧疚。
“父皇,是儿臣没用,儿臣远赴沃斯,奔波数月,终究没能求来援军,解不了边关困局。”
皇帝缓缓抬起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了抚胡澜枝的头顶,动作温和又疲惫。
“傻孩子,这不怪你。”他声音沙哑无力,“换任何人前去,都扭转不了如今的局势。这些年,朝堂内外、边关内陆,大大小小的琐事危难,都是你替朕四处奔波、竭力周旋。若不是有你,朕只会更费心劳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完,皇帝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轻飘飘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又茫然,满是无尽的怅然。
“说到底,是朕太过自负,也太过糊涂。”
他缓缓开口,低声诉说着积压多年的心事。
“朕登基之初,一心执念于民生长久,年年倾力整治农桑、安抚百姓,满心只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可朕太过片面,只顾着安稳内政,偏偏忘了练兵蓄锐、培养将士人才。数十年下来,大桑田地遍野,可军中精锐凋零,朝堂能征善战之人寥寥无几,到头来落得个无人可用的境地。”
“如今镇守边关、拼死护国的李成威老将军,还是先帝遗留的老臣。朕刚登基那年,他正值壮年,骁勇善战,镇守边关固若金汤,周边诸国无人敢犯大靖分毫。那时候的沃斯,与我大靖世代交好,年年互通使节、礼尚往来,但凡大靖遇天灾人祸,他们总会第一时间遣使相助。”
“彼时朕年少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只道是登基便是盛世开端,笃定大靖定会在自己手中蒸蒸日上,万古鼎盛。”
说到这里,皇帝自嘲地轻轻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悔恨。
“现在回头再看,只觉荒唐可笑,朕一心深耕农桑,可天不遂人愿,各地连年天灾不断,收成锐减、民生动荡。早年诸王封地割据,朕心存仁念、犹豫不决,没能狠心根治隐患,导致如今各路藩王私养兵马、暗蓄势力,时时暗藏反心,祸乱朝局。”
“好不容易这几年讲隐患清除,朝堂稍稍安稳,内乱渐平,边关噩耗又接踵而至,李成威老将军为国操劳一生,连同三个子嗣尽数战死沙场,一门忠烈,尽数殉国。昔日交好的沃斯,一朝改朝换代,便彻底变脸,与我大靖针锋相对。”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一步走错,步步皆错。若是当年朕不那么天真浅薄,多思远虑,何至于落得如今内外皆困的局面……”
胡澜枝静静立在一旁,默然听着父皇的喃喃自语。
从小到大,父皇在他心中始终是威严稳重、无所不能的帝王,从未如此卸下所有伪装,直白吐露心底的悔恨与无奈,更从未这般坦诚细数自己执政的疏漏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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