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人间有衡(2/2)
雷电真对幻尘的从政能力充满怀疑,但同样的,她毫不担心幻尘在度量一个人一生善恶这方面的能力,他具有的力量让他可以轻易阅读一个人的一生。
作为一位判官,或许幻尘会带有一些主观意向,但这所谓的主观,顶多是他心软,偶尔会对那些迷途知返,晚年忏悔的人多留一丝余地。
但雷电真还是敲了敲桌子,目光审视:“话虽如此,我还是得问你,你的大致理念是什么?”
幻尘坐得笔直,一脸正色:“活着的底气从来不是投机取巧,死后也没有真正的一了百了,好人善终,心安理得;小恶小过,敲打警醒;大奸大恶,就得付出代价。”
雷电真点点头,满意地挥挥手:“去吧。”
但幻尘没有立刻离去,他脸上的严肃褪去后,出现了一丝茫然。
雷电真微微皱眉:“怎么了?”
“姐,话虽如此,但……我真的有资格去审判一个人的一生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纠结和茫然。
一直以来,他都对众生平等地施以善意,但这一次,他要做执剑的人,做那个亲手落下奖惩的审判者。
要让他对自己守护的众生展露锋芒,最先过不去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一旁的雷电影安静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悄悄挪了挪位置,肩膀轻轻贴着他的肩头,无声地给他支撑。
雷电真静静望着他眼底的迷茫,沉默了好几秒。
天守阁的风穿廊而过,卷起桌角的纸页,轻轻沙沙作响,原本轻松的氛围,莫名沉了几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那你觉得,谁有资格?”
“你审判众生,是你亲眼见证了他们的一生,亲身体会过人间百态,是你心怀慈悲,才愿意为善恶立规。”
她轻轻抬手,抚平少年眉间拧起的郁结。
“你纠结自己不够公正,恰恰是你最公正的地方。”
“真正不配执掌审判的人,从不会怀疑自己的资格,只会理所当然地挥舞权力,肆意定夺他人生死。”
“只有对生命心存敬畏,心怀柔软的人,才会在落笔之前,反复掂量人间对错。”
“你以前只补温柔的缺口,如今,该学着补上凌厉的缺口了。”
“只管去做吧,天佑浮世绝剑主,你的剑伞,不只是伞,更是剑。”
幻尘愣了好一会儿,旋即郑重点头,目光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姐,等我好消息。”
说罢,幻尘便不再停留,跳跃空间前往璃月。
雷电真看了看还留在这里的雷电影:“怎么?他把你丢下了?”
雷电影摇摇头,失笑道:“他说自己这次如果碰到真正的恶徒,会用极刑,他怕自己在我心中留下变态的形象。”
雷电真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是笨蛋你也是笨蛋吗,他如果真的能磨利自己的剑锋,以后回稻妻他能忍住不在稻妻也实施?还能次次都避着你不成?”
“他怕被你看见会导致在你心中留下不好的形象,你就更应该跟过去,用你的行动告诉他,不论如何,你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雷电影低头沉思的同时,雷电真看向窗外,语气悠远:“璃月这趟,对他很难。”
“他保护了所有人几百年,如今要让他亲手拿起屠刀,他恐怕会满心煎熬。”
雷电影对此表示赞同,但她还是选择留下来,让幻尘独自面对。
“有些成长,注定是一个人的修行。”
“而且姐姐,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雷电真挑眉看向她。
雷电影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灿烂温柔。
“小土他信任我,就如同我信任他一样,他绝不会真的担心我对他有所改变。”
雷电真眯了眯眼,险些被这个笑容晃到眼睛:“差点忘了……你俩心念共享。”
雷电影的笑容里出现一抹狡黠。
发现这一点的雷电真直接扑上去,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掐住雷电影的脸往两边拉:“好你个臭丫头,都敢戏弄姐姐了是不是?”
雷电影口齿不清地求饶道:“我错惹,下赤唔敢惹……”
而就在姐妹俩打闹的时候,幻尘已经来到了摩拉克斯的办公地点。
“老爷子,归终姐,上午好!”幻尘乐呵呵招手问候道。
摩拉克斯温和地笑着,向幻尘点头致意:“小友上午好。”
“小幻尘来了,这次辛苦你跑这一趟。”归终起身给幻尘沏茶。
幻尘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在一旁找了个地儿坐下。
抿了一口茶水后,他将自己的计划书递给归终:“归终姐,这就是我打算实行的计划,你和老爷子瞅瞅。”
归终接过,直接递给摩拉克斯:“我就不看了。”
见幻尘表情疑惑,归终解释道:“其实我退休很久了,今天是知道你要来我才在这,不然都现在应该在逛街买菜来着。”
“退休?”
“嗯哼,很奇怪吗?”
归终露出一个可爱的猫猫嘴笑容,像个活泼靓丽的青春少女:“仙神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这是早就定好的基调。”
仔细观看计划书的摩拉克斯也插话道:“这亦是我邀小友前来相助的缘由,璃月往后终将步入人治之世,若人世不再有神明、仙众加以约束,谁能笃定身居权柄,坐拥财富之巅的人,不会化为倾覆璃月的祸患?”
“我众仙家自可再度出世,肃清世间奸邪,可倘若每逢乱象,便要仙神出手兜底,那所谓人治,终究只是一句浮于纸面的空谈。”
幻尘点了点头,他理解了摩拉克斯的顾虑,说白了还是家长想要完全放手,任由孩子自己成长,但又放不下心,担心孩子长歪。
现在的璃月七星在摩拉克斯的影响下刚正不阿,麾下的权力机构也尽心尽力地为人民服务。
但谁能保证在没有仙神的监督后,几经迭代的权力机构不会滋生腐坏?
所以对璃月社会现象的治理是次,预防未来更大的腐坏才是主。
亭中一时静谧无声,唯有风拂云絮的轻响。
摩拉克斯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末端,将这份详尽周全,刚柔并济的计划书细细看完。
他指尖抵住纸页,正准备合卷递还,抬眼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
归终支着双肘,双手轻轻托住下颌,十指自然蜷曲收拢捻住宽袖的袖边,指尖抵着软乎乎的脸颊,褪去了岁月沉淀的沉稳,全然一副少女般乖巧好奇的模样,眼眸亮晶晶的,静静等候着他的点评。
而一旁的幻尘,也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少年同样双手托腮,手指微微蜷起,脸颊被掌心轻轻托住,澄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摩拉克斯,带着满满的期待,像个等着老师批改作业,渴望得到夸奖的小朋友。
摩拉克斯眸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浅的呆愣,随即化开一抹温润至极的笑意。
他无奈摇了摇头,将计划书轻轻搁在石桌上,目光落在幻尘身上,满是赞许。
“善者得安,恶者有罚,宽严有度,制衡得体。”
“小友的方案,可行。”
“璃月百姓早已习惯了死后万事皆空的侥幸,也确实该有人告诉世人——浮生荣华皆是泡影,善恶因果,从无豁免。”
摩拉克斯望着窗外繁华盛景,眸光悠远深沉。
“我虽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我退居凡尘,放权人世,是信璃月万民可自立自强。”
“可自强绝非放纵,自由绝非无度,若无敬畏之心、无惩戒之尺,盛世繁华,终会滋生溃烂。”
他转头看向幻尘,语气带着托付与信任。
“此番劳烦小友奔波,从现在开始,璃月生死因果,善恶衡度,便尽数托付于你。”
“无论何种审判,何种惩戒,仙众绝不插手,也绝无异议。”
一旁的归终闻言轻笑出声,眉眼弯弯,身体左右轻微晃荡:“我就知道小幻尘最靠谱。”
幻尘闻言,端正坐姿,脸上的雀跃褪去,只剩满心郑重,他起身微微颔首,目光澄澈而坚定。
“放心吧老爷子,归终姐。”
“我不会苛责凡人微过,亦不会放过世间大恶。”
“希望与奇迹不会辜负苍生,雷霆与剑锋亦不会纵容罪孽。”
归终看着重新坐下的幻尘,忽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道:“话说,小幻尘有给这次角色扮演的身份想好具体形象了吗?”
“额……”
幻尘挠挠头,看向归终:“归终姐,这种事情说出来还挺羞耻的。”
“哎呀说嘛说嘛~”归终晃动身子的规模大了一点,直接用肩膀撞了撞幻尘。
摩拉克斯也笑道:“在这里告诉我和归终,就不用再告诉其他人了,我会帮你转达,也省得麻烦。”
幻尘看了看摩拉克斯,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归终,龇牙咧嘴地狠狠抓了抓头发,脚趾在鞋子里狠狠地扣了几下。
“好……好吧!我说!”
幻尘这副即将英勇就义,慷慨赴死的样子给归终乐得不行。
“归终姐……”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小幻尘这表情太有趣了,说吧说吧。”归终强行收敛了笑意。
幻尘深呼吸一口气,这才开始讲述起来。
……
姜淼缓缓睁开眼,她看着自家天花板,眨了眨眼,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这是……”
自从身体病情日益加重,她每日都在被痛苦折磨,但哪怕是璃月最好的医馆也对她的病情无能为力,医馆甚至自费请来了原神帮她治疗,也只是缓解了她的病情。
一般她睁眼,意识回归的时候,立刻就会被巨大的痛苦埋没,但现在她却毫无感觉。
自己好了?
她赶忙坐起身,试图查看自己的状况,却发现一位浑身白色服饰,发丝雪白,眉眼温柔的女子正坐在她床边,翻看着手中的书本。
“你……你是谁?!”姜淼警惕地往远离女子的方向挪动,尽管对方看起来气质温和,长得也不像坏人。
但深更半夜擅闯民宅,能是什么好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引渡人,白生。”女子翻看完最后一页,起身向姜淼微微躬身行礼。
“引渡人?”
“是的,就是专门负责接引亡者前往生死边界,等待转世重生的存在。”
说着,白生伸手示意姜淼看向她身后。
姜淼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床的另一边也坐着一个浑身黑色服饰的黑发青年。
“这位就是我的……用凡人的话来说,就是同事,他叫黑相。”
“你……你们……亡者……谁?我?”姜淼只感觉脑子一团浆糊,cpu都快干冒烟了。
“是的,姜小姐,您不妨低头看看。”白生语气依旧温和。
姜淼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半透明的自己从被子中穿出,而另一个自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看上去就像是,她从自己的身体里坐了起来。
“如您所见,您……已经死了。”白生轻声道。
“我……死了……?”姜淼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看着自己同样半透明的双手,还是不敢置信。
“很遗憾,是的。”
白生轻叹一声,开口道:“姜小姐,您被痛苦缠绕的一生结束了,如果还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我会酌情帮您了却心愿。”
过了许久,呆愣的姜淼才总算是回过神来,接受了这一现实。
她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黑相,又看向始终保持着温柔笑容看着她的白生,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死寂在狭小的卧房里蔓延开来。
姜淼怔怔看着床上毫无生气,彻底归于沉寂的躯体。
那副被病痛折磨了数年,早已瘦弱不堪的身子,此刻安安静静躺着,眉眼舒展,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尽的苦楚。
原来那日复一日钻骨蚀筋的疼痛,无休止的眩晕与衰竭,那些靠汤药,针石勉强吊着的残喘,真的就此终结了。
她死了。
这个认知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她魂魄发颤,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活了短短二十余载,她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只有病床、药味与无尽的煎熬。
她早已忘了轻松呼吸是什么感觉,忘了毫无负担奔跑,肆意欢笑是什么模样。
姜淼垂眸,指尖微微蜷缩,认真回想自己短暂又困顿的一生。
“心愿……吗?”
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过早落幕的生命,而是感觉愧对自己的父母。
为了给她求医问药,家里的房产变卖了,父母的锦衣玉帛也变成粗布麻衣。
她无数次在深夜被痛苦惊醒,隔着房门听见父母压抑的叹息。
他们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半分疲惫与绝望,永远笑着安抚她,说总会好的,说淼淼再坚持一阵子就会痊愈。
可她都知道。
知道他们为了天价药费四处低头求人,受尽冷眼。
知道他们彻夜守在床边,为她擦拭冷汗、熬煮汤药,熬得鬓角早早染上霜色。
知道他们把所有温柔与积蓄,全都砸在了她这副迟迟不见好转的病躯上。
她活着一日,便是拖累他们一日。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爹娘。”
姜淼的声音轻轻发颤,细碎的哽咽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温柔又沉重。
“我拖累了他们整整十几年。”
“本该安稳富足的半生,因为我变得拮据奔波,他们为我倾尽所有,耗尽心神,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可我到最后,也没能好好报答他们一分一毫。”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遥遥对着空荡的房门,像是在抚摸许久未曾好好相拥的双亲。
白生默默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姜淼的手,柔声道:“你想和他们告个别吗?”
姜淼泪眼婆娑地看向白生,哽咽道:“可以吗?”
白生点头:“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