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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胎心监护室的小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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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在医院撞见“东西”,是在胎心监护室。

那天值夜班,凌晨两点多,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来荡去,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胎心监护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住院部的后院,那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夜里看像张网。

3床的孕妇刚做完监护,我收拾着仪器,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奶腥味。孕妇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肚子隆起得像座小山,里面的小生命偶尔踢一下,在肚皮上鼓起个小包。

“麻烦再帮我测一次吧,刚才好像有点快。”孕妇突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点点头,重新打开监护仪,冰凉的探头贴上她的肚皮,她瑟缩了一下。仪器发出“滴滴”的轻响,绿色的波纹在屏幕上慢慢爬。

就在这时,我右边的空气突然沉了一下。

不是幻觉。像有个东西轻轻靠了过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扫过我的胳膊。我没敢转头,眼睛盯着监护仪的屏幕,手指攥着探头线,指节泛白。

“滴——滴——滴——”仪器的声音很规律,衬得屋里格外静。

那股沉意又涌了上来,这次更明显,像个小孩趴在我右肩上,脑袋搁在我的颈窝里,头发蹭得我皮肤发痒。我能感觉到重量,不重,像抱了只小猫,可那股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我指尖发麻。

孕妇在看我,眼神有点异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僵得像块板。就在我说话的瞬间,那重量突然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

我松了口气,刚要转头看看右边,肩膀又被压住了。

这次重得多,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整个人扑了上来,胳膊圈着我的脖子,下巴磕在我肩膀上,硬邦邦的。我被压得往左边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吱呀——”

“啊!”孕妇低呼一声,往床里缩了缩,“什么东西?”

我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往右看。那重量还在增加,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响,左边的胳膊撑在桌子上,指尖抖得握不住探头。监护仪的波纹乱了,“滴滴滴”地急促响起来,像在报警。

“走开……”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身上的重量突然轻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猛地坐直身体,椅子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右边空荡荡的,只有窗户开着道缝,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像小孩的裙摆扫过地面。

“刚才……刚才有个小孩……”孕妇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我右边的位置,“就站在那儿,穿件白衣服,头发短短的……”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右边的白大褂肩膀处,有块地方比别处更凉,像被什么东西捂过。

那天晚上,3床的孕妇早产了,生了个男孩,七斤二两,很健康。可我总觉得,那个趴在我身上的小孩,还在胎心监护室里,在某个仪器后面,或者某个孕妇的床边,等着被人看见。

在ICU实习时,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白色的床单,绿色的监护仪,还有家属捂着脸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每天都在病房里涨涨跌跌。

8床的老爷爷住了半个月,肺癌晚期,一直靠呼吸机维持着。他的儿女很孝顺,轮流守在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眼睛总是红的。

那天早上,我刚交完班,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哭声。老爷爷走了,凌晨五点多,很平静,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监护仪的长鸣声像根针,刺破了ICU的寂静。

家属进来送别时,我站在角落,看着他们围着病床,摸着老爷爷的手,眼泪掉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老爷爷的手很凉,指甲盖泛着青,像冬天冻坏的树枝。

“麻烦你们了。”大儿子红着眼睛跟我们道谢,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没说话。等家属都走了,护士长让我去收拾8床的卫生,换床单,消毒仪器。

ICU的消毒水味比别的病房浓,还混着点药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我拉开床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长方形的光,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老爷爷躺过的地方,床单有点陷下去,像还留着他的形状。我伸手去扯床单,指尖刚碰到布料,头顶突然被摸了一下。

很轻,像根羽毛扫过,带着点凉意,从额头一直摸到后脑勺。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猛地抬头。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只有一盏无影灯,灯口对着病床,像只巨大的眼睛。旁边的监护仪已经关掉了,屏幕黑沉沉的,映出我惊恐的脸。

“谁?”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有点发飘。

没人回答。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头顶的凉意还在,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弯着腰,手掌贴在我的头皮上,慢慢摩挲着,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什么。

我想起老爷爷的手,也是这么凉,这么瘦,骨节突出,摸人的时候总是轻轻的,怕弄疼了对方。他清醒的时候,总爱拉着我的手,问我多大了,家在哪里,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孙女。

“李爷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头顶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顺着白大褂往下流,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我赶紧扯下床单,塞进污物袋里,动作快得像在逃。

换床单的时候,我发现枕头底下有个东西——是颗糖,水果糖,用透明纸包着,上面印着个笑脸。我认得,是昨天下午,老爷爷的小孙女来看他,塞给他的,他攥在手里,说要留着给“像孙女的小护士”吃。

我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发皱。透明纸反射着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中午,我把糖吃了,橘子味的,有点甜,又有点涩。吃到最后,舌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凉丝丝的,像老爷爷的手指。

医学院的解剖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光,即使夏天也得穿外套。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衣服里,头发里,洗都洗不掉。

第一次进解剖室时,我吐了三次,胃里翻江倒海的。教授拍着我的背说:“习惯就好,这些都是我们的老师。”

可我总觉得,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老师”,没那么安静。

有次课后,我被留下来整理标本,同学都走了,解剖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排气扇嗡嗡地响,灯光惨白,照在不锈钢的解剖台上,泛着冷光。

角落里的标本缸里,泡着个胎儿,很小,蜷缩着,像只虾米。我每次整理到那里,都忍不住加快速度,总觉得那胎儿的眼睛在动,隔着浑浊的液体,盯着我。

那天我蹲在地上,给标本缸贴标签,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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