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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胎心监护室的小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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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对着我的后颈吹气,一下,又一下,带着福尔马林的味,还有点腥甜,像血的味道。

我猛地站起来,转身看——解剖室空荡荡的,标本缸整齐地排列着,福尔马林在里面轻轻晃,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色白得像纸。

“别吓我……”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排气扇的噪音里显得很微弱。

蹲下去继续贴标签时,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标本缸,是只手,很小,冰凉的,指尖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嗷”地一声跳起来,摔在地上,后腰磕在解剖台的棱角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手背上,还留着四个小小的指印,凉得像冰,半天都没消。

我连标签都没贴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出解剖室,跑出地下室,直到站在阳光下,感觉阳光晒在身上,才敢大口喘气。

后来跟同学说起来,他们都笑我胆小,说我是福尔马林闻多了,产生幻觉了。只有带我的师姐没笑,她皱着眉,说:“那间解剖室以前出过事,二十多年前,有个女学生在里面自杀了,怀着孕,就在那个角落……”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师姐说,那个女学生是因为被导师骚扰,想不开,半夜溜进解剖室,用解剖刀割了腕。发现的时候,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那个角落的地板,她怀里还抱着个用布缝的小娃娃,脸是用红布绣的,笑眯眯的。

“后来每次有人单独留在解剖室,都说那个角落凉,”师姐往解剖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有个小孩在那儿哭,还说……有人拉他们的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单独留在解剖室。即使和同学一起,也离那个角落远远的,总觉得那里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抱着布娃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伸在半空,等着有人来拉。

医院的宿舍在住院部后面,老式的筒子楼,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医院的太平间,中间隔了片小树林。

同事都说我胆子大,敢住这间房。其实我是没得选,其他房间都满了,只能硬着头皮住进来。

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没什么异常。直到那天晚上,我值完夜班回来,已经快十点了。

房间里没开灯,我摸黑往床边走,路过窗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个东西。

是个人影,站在小树林里,背对着我,很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件白衣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平间的门是关着的,小树林里没人会去,尤其是这么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窗户上,我凑近玻璃,往外看。

人影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小树林的风吹过,他的白衣服被吹得飘起来,像面旗子。

“谁在那儿?”我对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很突兀。

人影没动。

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过去——人影突然不见了。

不是走开了,是凭空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窗外的小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拉着窗帘睡觉,可总觉得窗帘后面有人,贴着玻璃,往里看。有次我半夜醒来,发现窗帘被拉开了道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指着我的床。

我不敢去拉窗帘,蒙着被子,直到天亮才敢掀开。窗帘缝里,夹着根头发,很长,黑沉沉的,不是我的。

有天跟太平间的看守大爷聊天,说起这事。大爷抽着烟,吐出个烟圈:“那片树林里,以前是片坟地,建医院的时候迁走了,有几座没迁干净……”

“穿白衣服的?”我追问。

大爷点点头,烟蒂在地上摁灭:“前几年,有个医生在那上吊了,也是穿白大褂,因为医疗事故,赔了不少钱,想不开……”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总在夜里出来晃,”大爷叹了口气,“有人说,他是在找那个让他出事的病人,也有人说,他是在等替死鬼……”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根手指,慢慢往我脚边爬。

在医院待久了,我好像慢慢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胎心监护室里,偶尔会感觉到肩膀一沉,我知道是那个没出世的小孩,在跟我打招呼,我会轻声说:“别怕,妈妈在呢。”

ICU里收拾卫生时,头顶偶尔会掠过一丝凉意,我知道是李爷爷,还在惦记着他的小孙女,我会对着空气笑一笑:“我挺好的,您放心吧。”

解剖室的那个角落,我还是不敢靠近,但每次路过,都会放颗糖在那里,橘子味的,像那个女学生没出世的孩子,应该会喜欢的味道。

宿舍窗户上的人影,我没再见过。但我总在窗台上放盆仙人掌,带刺的,听说能挡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同事说我越来越“佛系”,不管遇到多紧急的情况,都能沉得住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教会了我敬畏。

敬畏生命,也敬畏死亡。

前几天,我值夜班,路过胎心监护室,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笑声,像个小孩。我探头进去看,3床的那个孕妇抱着孩子,正对着空气笑,说:“你看你这孩子,刚生下来就不老实,总往护士姐姐身上扑。”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右边的肩膀又沉了一下,很轻,很暖,像个小小的拥抱。

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脚步声荡来荡去,可我一点都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那些在医院里徘徊的影,或许只是没来得及说再见,没来得及放下牵挂。他们像风,像光,像空气里的尘埃,用自己的方式,留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别的地方,提醒着我们,要好好活着,好好告别。

只是偶尔,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我还是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奶腥味,还有福尔马林的冷,和太平间旁边的风。

它们都在,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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