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点读笔(2/2)
我妈拿起笔,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哎呀”一声:“你看这电池仓!”
电池仓的盖子松松垮垮的,我妈把它抠开,里面空空的,没有电池,只有层黑黢黢的锈,像干涸的血。
“连电池都没有!”我妈把笔扔在桌上,“这咋会响?邪门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点读笔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还特意用脚踩了踩,听见塑料壳裂开的“咔嚓”声,才放心回家。
可第二天早上,我在枕头底下又摸到了它。天蓝色的,边角磕掉了漆,屏幕黑着,电池仓里还是空的。
“下次再来找我玩吧,再见!”
声音在枕头边响起,机械的童音带着点委屈,像被抛弃的小孩。
我再也不敢扔它了。把它塞进书柜最深处,用几本厚厚的词典压住,像在镇压什么怪物。
可那声音没停。有时在半夜,有时在午后,有时在我打电话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机械的童音像根针,扎得我心里发毛。
我开始失眠,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我妈看着心疼,托人找了个据说懂行的老太太来家里看看。
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个磨得发亮的铜球。她走进我的房间,没看别处,径直走到书柜前,敲了敲词典:“东西就在这儿吧?”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老太太让我把点读笔拿出来。她捏着笔的两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这不是笔的事,是人的事。”
“啥意思?”我妈追问。
“这笔上缠着个小孩的念想。”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破锣,“一年级的小孩,心思纯,跟啥东西待久了,就会留下点气,尤其是常陪着玩的物件。”
她指着笔身上的磕痕:“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笔?带它上过学,睡过觉,甚至跟它说过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是啊,一年级的时候,我性格内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总觉得那支点读笔是我的伴。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抱着它读英语,有时候还会跟它说悄悄话:“今天小红不跟我玩。”“数学题好难啊。”它虽然只会读单词,可我总觉得它在听。
有次体育课,我把笔放在操场边,回来就不见了。我哭了一下午,最后是老师在草丛里找到的,笔身磕掉了块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抱着它回家,用橡皮把上面的泥擦干净,还跟它说:“以后再也不把你弄丢了。”
“就是这事。”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跟它说过‘不弄丢’,可后来不仅丢了,还扔了,它记着这话呢。”
“可它就是支笔啊……”我声音发颤。
“对它来说,你是唯一跟它说话的人。”老太太把笔放在桌上,“小孩的念想认死理,你不找它,它就自己找你,喊你,让你记起它。”
我妈突然想起什么:“老太太,那它为啥总说关机的话?不说别的?”
“因为那是它最后跟你说的话。”老太太的眼神软了点,“五年级你不用它了,最后一次关机,它说‘下次再来找我玩吧’,可你没再找过它,连搬家都把它扔了。它记着这句,觉得只要再说一次,你就会像以前那样理它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那支点读笔,天蓝色的壳子在阳光下有点刺眼,突然觉得它像个被遗弃的小孩,孤零零地躺在杂物间里,等了我十多年。
“那……那现在咋办?”我声音带着哭腔。
“解了它的念想就行。”老太太让我把笔放在手心,“跟它说说话,说你没忘,说你不是故意扔它的,让它放心走。”
我握着笔,冰凉的塑料壳子贴着掌心,像握着块冰。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发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把你扔了的,就是……就是后来忘了。我记得你呢,记得你读英语的声音,记得你磕掉的这块漆……你别再喊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我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笔身上,晕开一小片灰。
就在这时,笔突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接着,那机械的童音又响了,这次不再是关机声,而是读起了单词:“apple……banana……”
奶声奶气的,带着点电子杂音,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读了几个单词,它停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再来找我玩吧,再见!”
这次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气,说完就彻底没声了。
老太太把笔收起来,说要带回庙里,用香火熏一熏,化解掉上面的念想。“以后不会再响了。”她拄着拐杖往外走,“小孩的心思最纯,也最执着,记着点好。”
老太太走后,那支点读笔再也没响过。房间里安静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我开始想起一年级的事。想起把笔放进书包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体育课找不见它时的慌张,想起抱着它读英语时的开心……那些被功课和考试淹没的细节,像泡在水里的纸,慢慢舒展开来。
有天整理旧照片,翻出张一年级的合影。我站在最后一排,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攥着个天蓝色的东西,被袖子挡住了大半,仔细一看,正是那支点读笔。
照片上的我,嘴角抿着,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笑,可眼睛里有光,像藏着颗星星。
“那时候你总攥着这支笔,老师说你好几次了。”我妈凑过来看,“说你上课不专心,就知道摸笔。”
我笑了笑,眼睛有点酸。原来那时候,我早就把它当成了朋友,只是后来慢慢忘了。
几个月后,我去庙里还愿,想起那支点读笔,问门口的小和尚:“之前有位老太太送来一支点读笔,您知道在哪儿吗?”
小和尚想了想,说:“您说的是那支天蓝色的吧?老太太说那上面有小孩的念想,让我们把它埋在菩提树下了,说让树陪着它,就不孤单了。”
我走到菩提树下,树很高,枝叶像把大伞,遮出片阴凉。树下的土很松,像刚埋过东西。
我蹲下来,摸着松软的土,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手心轻轻动了一下,像笔在震动。
“下次再来找我玩吧,再见!”
机械的童音在风里飘过来,很轻,像幻觉。
我对着土堆笑了笑,轻声说:“好啊,下次再来看你。”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应和。
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支点读笔。想起它奶声奶气的英语,想起它磕掉的漆,想起它在深夜里喊我的声音。它像个没长大的小孩,用自己的方式提醒我,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里,藏着多少温柔的念想。
前阵子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老房子的杂物间租出去了,租客在角落找到个破塑料袋,里面除了旧书包、钢笔,还有节烂掉的电池,天蓝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估计是你那支点读笔的电池吧。”我妈在电话那头说,“早烂成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夕阳。晚霞红得像块糖,把天空染成了甜甜的颜色。
“嗯。”我轻声说,“是它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暖意,像有人在耳边说:“再见。”
这次,我听见了,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