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最后一炷香(1/2)
蓝梦是被一阵檀香味呛醒的。不是占卜店平时点的那种便宜的盘香,而是一种很浓的、像是庙里用的那种老山檀,味道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檀香味从门外传来,从占卜店的前门,从门缝底下,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浓得像是有人在外面烧了一整盒的香。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外间。猫灵蹲在门口,尾巴绕在前爪上,绿眼睛盯着那扇木门。它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之前遇到怨灵时那种炸毛的状态,而是一种蓝梦很少在它脸上见到的、类似于凝重的表情。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黄色的,不是普通的黄纸,是烧给死人用的那种黄裱纸,边角被烧焦了,卷曲着,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蓝梦蹲下来,捡起那张黄裱纸,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有力气,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求您超度我的狗。我在灵堂等您。”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就这么一行字,但纸的背面画了一张地图——老街的巷子,一笔一划地画出来,每一条岔路都标得很清楚。地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灵堂。”
蓝梦把黄裱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是烧过的,边角焦黑,但上面的字和画都没有被火烧到,像是有人在火里把这张纸抢出来的,又像是这张纸自己从火里飞出来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她大腿外侧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谁塞的?”蓝梦问。
猫灵站起来,用爪子拨了拨门缝。“不是人塞的。”猫灵的声音很轻,“是亡魂。它进不来,把纸条从门缝底下推进来的。它推了很久了,推了一夜。纸被门缝卡住了,它推不进来,就用头拱,用牙咬,用爪子扒。纸被它咬烂了,又换了一张,再推。推了好多次,才推进来。”
蓝梦看着手里那张黄裱纸,边缘有不规则的咬痕——不是撕的,是牙咬的。那些咬痕很小,很浅,像是很小的牙齿,咬得很小心,怕把纸咬破了。它咬了一张又一张,咬了一夜,终于有一张完整地塞进了门缝。它不知道蓝梦会不会看,不知道蓝梦会不会来。它只是推。推了一夜。
蓝梦把黄裱纸揣进口袋,推开门。凌晨的老街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灯也坏了几盏,整条巷子暗得像一条隧道。她骑着电动车往地图上标的方向去,猫灵蹲在后座上,尾巴卷在她的腰上。灵堂。蓝梦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址。老街没有灵堂——办丧事的人都去城里的殡仪馆,没有人会在老街这种地方设灵堂。但她知道地图上画的那个位置。那是老街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栋老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门上的漆都掉光了。
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胡同口,拿着手电筒往里走。胡同很窄,两边是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和纸钱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息,浓得像是能用手抓住。
胡同的尽头,那栋老房子的门是开着的。不是半开,是大开,像在等什么人。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不是电灯,是蜡烛。很多很多的蜡烛,摆在灵台上、地上、窗台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小小的烛海。烛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蓝梦走进门。她的脚踩在地上,发出“吱呀”一声。地板上铺满了纸钱,黄色的,圆形的,中间有个方孔,像一枚一枚的古钱。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墙角,有的贴在墙上,有的飘到了灵台上。灵台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着灵位、供品、香炉。灵位上写着一行字:“爱犬大黄之灵位。”旁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条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它在笑——狗不会笑,但它的尾巴摇得太快了,拍照的时候摇成了一道虚影,像一团金色的雾。
灵台前面,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她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面前摆着一个蒲团,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的面前还点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灰山。
蓝梦蹲下来,和她平视。“您好,我是蓝梦。是您找我?”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蓝梦。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她看了蓝梦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她的嘴里没有几颗牙了,笑起来像个孩子。“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等了你很久了。我每天都给你写信,写了很多封,你一直没有回。我以为你不来了。但我还是写。写到今天,你来了。”
蓝梦看着老太太的手边,那里堆着一叠黄裱纸,厚厚的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见上面写着——“求您超度我的狗。我在灵堂等您。”和塞进门缝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翻了翻同样的“灵堂”。几十张,几百张,每一张都被折成了方块,边角都被磨毛了。她每天写一张,烧一张。烧给谁?烧给蓝梦。她以为烧了,蓝梦就能收到。她不知道蓝梦收不到。她只是写。写了一年。
“您写了多久了?”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太太想了想,想了好久。“不记得了。”她说,“从大黄走的那天开始写。写了……很久了。大黄走了之后,我给它设了灵堂,每天给它上香,给它烧纸,给它写信。我告诉它,妈妈在这里,妈妈等你回来。它没有回来。它是不是不回来了?”
蓝梦看着灵台上的照片。那条黄狗在照片里笑着,尾巴摇成了一道虚影。它走了一年多了。不是走丢,是死了。老死的,十四岁,在老太太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老太太把它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每天去跟它说话,每天给它上香,每天给它写信。她不知道狗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回来了。她以为它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她等得够久,它就会回来。她等了一年了。她还会等下去。
蓝梦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手上。老太太的手很凉,像冬天的自来水。“大黄不回来了。”蓝梦轻声说,“它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您去不了的地方。但它没有忘记您。它记得您。记得您每天给它上香,记得您每天给它写信,记得您在这里等它。它都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它……它知道?”
“知道。”蓝梦握住她的手,“它都知道。但它回不来了。它想告诉您——别等了。您等不到了。您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您在阳间好好的,它在那边才能安心。”
老太太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蒲团上。“大黄……大黄……妈妈等你……妈妈一直在等你……”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像风干的纸片被吹散的声音。
蓝梦跪在蒲团旁边,抱着老太太,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老太太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整个人都软了,靠在蓝梦身上,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树。
猫灵蹲在灵台旁边,把鼻子凑到香炉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香灰里,渗进灵位里,渗进那张照片里。它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在这里。”猫灵的声音很轻,“大黄的亡魂在这里。不是在那个很远的地方,就在这里。在灵台上,在香炉里,在照片里。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它每天看着老太太上香、烧纸、写信。它想告诉她——妈妈,我在这里,我哪里都没去。但它说不出话。它只能看着。看了一年多了。”
蓝梦转头看着灵台。香炉里的香灰堆成了一座小山,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香灰的上面,蹲着一个影子。很小,很淡,像一团被水泡过的雾气。是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蹲在香灰上,看着老太太,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吃东西,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妈”。它在叫“妈”。它叫了一年了。老太太听不见。它知道老太太听不见,但它还是在叫。因为它只会叫这个。它活着的时候,老太太教它的。不是教它“坐”,不是教它“握手”,不是教它“装死”。老太太教它叫“妈”。它学了很久,学不会。但它没有放弃。它每天叫,每天练,练到嗓子都哑了。有一天,它终于叫出来了。不是“汪”,是“妈”。老太太听见了,哭了。抱着它哭了很久。
现在它叫了一年了。老太太听不见。但它还是在叫。因为它答应过老太太——我会叫你,一直叫你,叫到你听见为止。
蓝梦把手伸向灵台,手指碰到了香灰。香灰很烫,烫得她指尖发红。但她没有缩手。她把手伸进香灰里,摸到了那条狗的灵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狗的灵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看着蓝梦。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但浑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它看不见蓝梦——不是死了之后瞎的,是活着的时候就瞎了。老了,白内障,看不见了。但它感觉到了——那只手,那个温度,那种从指尖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的感觉。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觉得好。它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从来没有觉得好过。这是它第一次觉得好。
蓝梦把那条狗的灵体从香灰里捧出来,捧在手心里。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狗的灵体在她的手心里蜷缩着,头埋在尾巴里,身体在微微发抖。它的灵体上全是裂痕,像一件被撕碎又胡乱缝起来的衣服。那些裂痕是被香灰烫的——它蹲在香灰里,蹲了一年多,香灰烫它的灵体,烫出裂痕,烫出伤口,烫得它浑身是疤。但它没有走。因为香灰是老太太点的。老太太每天点香,香灰落下来,落在它身上,烫它。它疼,但它不走。因为那是老太太的香灰。老太太的香灰烫它,它觉得那也是好的。
蓝梦的眼泪滴在手心里,滴在狗的灵体上。狗的灵体被眼泪沾湿了,那些裂痕在慢慢地愈合,像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滋润了一样。它的毛从灰白变成了金黄,它的眼睛从浑浊变成了清澈。它站起来,站在蓝梦的手心里,仰着头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还跪在蒲团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念什么?蓝梦听不清。但她知道,她在念大黄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了一年多了。她怕忘了。她怕忘了大黄的名字,大黄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知道,大黄从来没有迷路过。大黄一直在她身边。在灵台上,在香炉里,在照片里。在她每一次念它名字的时候,它都在。只是她看不见。
狗从蓝梦的手心里跳下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它的嘴巴在动,在叫——“妈”。一声,两声,三声。老太太听不见。但它还是在叫。叫了一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蓝梦伸出手,放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大黄在叫您。”蓝梦轻声说,“它在叫‘妈’。叫了一年了。您听不见,但它一直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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