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1/2)
16
头、角、蜿蜒的身躯……最后,竟盘踞成了一条龙的形状。
一条通体漆黑、仿佛由最深的夜凝聚而成的龙。
它从水里昂起头颅,周身缭绕着不断蒸腾扭曲的灰黑色烟缕,像是无声燃烧的冷火。
月光惨淡,勉强勾勒出它巨大的头颅。
那张开的巨口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纸团的白色。
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吞噬着周围一切微弱的光线,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它悬在那里,居高临下。
岸上的人群鸦雀无声。
他们来之前,心里多少有些准备,可当这东西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恐惧还是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
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念头都挤不进去,只剩下一个反复盘旋的声音:
这……就是鬼龙王?
林皓站在人群前,仰头望着那庞然的黑影。
他没有后退,嘴角反而慢慢向上弯起,眼底映着河面上动荡的波光,亮得惊人。
林皓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拢。
他早先的判断没有错。
那条盘踞在黄河深处的存在,此刻已衰弱得近乎透明。
上一次祭祀,风雨是它搅动的,浑浊的河水曾如它的爪牙般翻腾扑岸。
可这回,雨幕虽依旧绵密,河水虽依旧呜咽,声势却已大不如前。
最要紧的是——它凝不出水形真身了,只能借着氤氲的水雾,勉强聚起一抹飘忽的魂影。
最后一点犹豫,像水汽遇见光,在林皓心头消散了。
他望向雾中那对幽暗的龙瞳,确信今日之事必成。
古行当的人们却齐齐屏住了呼吸。
空中压下的无形威势,沉甸甸地碾过每个人的脊梁。
有人喉结滚动,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有人脚跟发软,几乎想往后退。
林皓察觉到了这瞬间的凝滞。
他眉峰不易察觉地一蹙,丹田中那股温凉的气息随即流转开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雨,送到每个人耳中:“莫要迟疑。
既已至此,按先前议定的做便是。
今日,便是这黄河之上,见分晓之时。”
话音落下,像是给众人心里注入了一股定力。
眼中的恍惚被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啊,饵已抛出,龙已现身,此刻哪里还有回头的路?
蹲在船头的陵墓人盯着雾中轮廓,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祖宗在上……您那坟里躺着的,怕是想都不敢想,后世子孙竟有提刀向龙的一天……”
黄河水波间,捞尸人的老脸被水光映得一片惨白。
他仰着头,脖颈有些发僵,心里直打鼓:这把老骨头,经得起那东西一爪子么?
倒是那总窝在潮汕铺子里扎纸的匠人,指尖竟有些发烫。
长久困于竹篾与彩纸间的烦闷,此刻被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取代。
怕?当然怕。
可若一辈子只知怕,活着又与那些纸糊的人偶何异?
“咚——!”
一声沉郁的锣响,压过了风雨声。
打更人将铜锣挂回腰间,嘶声喝道:“匠人铸剑,今日剑成!诸位,手中‘刃’可还利?”
“利!”
回应声从不同的方位传来,混在风里,斩钉截铁。
不再多言。
扎纸匠并指如剑,虚空疾点身侧两道惨白人影,袖袍猛地一拂:“阳寿未尽,阴司不收——去!”
那两道原本软塌塌贴着的纸影,倏然绷直。
没有屈膝,不见蹬地,只听得“嗤啦”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划破厚帛,一左一右,化作两道苍白流光,径直刺向云雾中那对森然的眸子。
雾气凝成的庞然轮廓在半空扭动,仿佛嗅到了某种气息。
那团黑影左右摆荡,弥漫开来的墨色雾气正朝着飘近的纸人卷去。
握着长竿的人深深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
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绷感,竹篙猛地抵住水面,脚下木筏便划开浊流,绕着空中那团巨影开始打转。
绳索的一端在他手中绷紧,另一端已缠上了黑影的某处。
——他试图捆住那东西的头颅。
但纸片扎成的人形已被黑雾吞没。
紧接着,那团黑影似乎觉察到了束缚,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骤然炸开。
那声音里裹挟着怒意,仿佛要将四周一切都碾碎。
河面顿时沸腾了。
数道高墙般的浪头轰然掀起,黑压压的云层几乎贴到了翻涌的水面上。
雨势陡然加剧,不再是雨点,而是整盆整盆倾倒下来的水,哗啦哗啦砸得人耳膜发疼。
台下的人群被这劈头盖脸的雨水浇得一个激灵。
他们瞪圆了眼睛,脖颈不自觉地后仰,死死盯着空中那团疯狂扭动的龙形阴影。
有人倒抽着冷气往后缩,脚步踉跄。
“这……这东西……”
“老天爷,这阵仗……”
“林皓他们顶得住吗?”
“枪炮怕是没用了……”
嘈杂的议论声被雨声吞没大半。
人们不断后退,尽可能远离河岸,仿佛那翻腾的浊浪随时会扑上岸来。
心里揣着的不安越来越重——如此骇人的动静,真能对付得了么?
台上,祭坛的烛火又在风雨里摇晃起来。
几滴雨穿过无形的屏障,落在蜡烛周围。
站在两侧的人脸色一变,手指立刻翻动起来,指节绷得发白。
烛火在指尖下重新站稳时,两人的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呼吸尚未平复,动作却未停歇——几乎同时,他们朝那摇曳的光晕凌空一点。
烛芯稳住了,光晕缩成两点颤动的金斑。
木头的敲击声就在这时渗了进来。
梆。
梆梆。
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