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2/2)
声音是从岸边传来的。
打更的那人往前挪了几步,离水中的黑影更近了些。
他的手在抖,像秋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可敲下去的每一记都又沉又稳。
那节奏听着古怪,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穿过雨幕朝天上罩去。
天上那团扭动的黑影忽然僵住了。
连风也静了一瞬。
河面上,一直弯腰忙碌的身影趁机加快了动作。
长蒿破开水浪,木筏像受惊的鱼般窜动,粗绳一圈又一圈缠上黑影的轮廓。
绳身吃进雾气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灼热的铁浸入冷水。
寂静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吼声再度炸开时,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尖利。
那不是龙吟,更像是无数根锈铁钉刮过石板。
黑影开始挣动,雾气翻卷如沸水,可绳网已经缚住了它,木筒声又死死钉着它的关节。
它扭得愈凶,绳网就陷得愈深。
浪头渐渐矮了下去。
雨点砸在河面上的声音,从密鼓变成了散弦。
岸上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稳住了……”
陵墓人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走脚师傅布的局,到底是不一样。”
纸匠的声音里压不住颤抖:“成了……真困住了!”
捞尸人盯着那截翻涌的绳索,喉结滚动:“这东西……不是人间该有的。”
起初答应帮忙,不过看在走脚师傅的情面上。
谁心里不疑?屠龙?听着都像醉话。
可眼下——
黑雾凝成的龙形在半空挣扭,却被几股看不见的力道死死扯住。
众人咬紧牙关,绳索绷得发出细碎的、仿佛冰裂的声响。
那点疑虑,竟被一寸寸勒成了灼热的盼头。
能成吗?
真能斩了它?
绳子还在收紧,可谁都明白——撑不久。
像用麻线捆住滚水,稍松一分便是溃散。
须得快,快得来不及眨眼,否则前功尽弃。
但斩龙……谈何容易?
那东西非魂非肉,是黄河里泡了千百年的怨气结成的精魄。
阴差路过都要绕道,自古没人真动过它。
几道目光悄悄碰了碰,又齐齐转向岸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师傅……”
纸匠的嗓子发干,“绳子……快吃不住力了。”
所有视线都黏在林皓身上,期盼里掺着慌。
——
台下的人群直到这时才猛地抽了口气。
先前只见黑雾乱卷、绳索飞旋,还当是祭仪出了岔子在补救。
却听见“屠龙”
二字炸进耳朵里,脊背顿时僵了。
不是祭龙么?
怎么……变成杀了?
无数道目光钉向林皓,惊疑在每一张脸上蔓延。
众目睽睽之下,林皓却未开口。
他缓缓环视一圈岸边那些绷紧的背影,极轻地点了下头。
随后抬起眼,望向空中那团扭曲的阴影,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原以为……得再往上踏几步才够得着你。”
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没料到,义庄立起来,竟把你们都引来了。”
指尖触到香炉底部时,沾起的香灰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
桌上那柄桃木剑静静横着,剑身沉在阴影里,像一截沉睡的枯木。
林皓没有停顿——他用沾灰的指腹划过剑脊,动作很慢,比画符更慎重。
灰白的痕迹在黑暗中逐渐显现,如同有人用极淡的墨在深潭底勾线。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那些新添的纹路上。
纹路竟微微反光,仿佛有银色的活物在剑身深处游动。
他左手掐诀,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玄力冲破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一滴,两滴,落在灰白纹路上。
血没有流散。
它们被吸了进去,像渗进干燥的土壤。
剑身的颜色开始改变——从沉黑转为暗红,再转为一种接近烙铁的深红。
雨丝飘下来,触到剑身的瞬间发出细弱的“滋”
声,化作白汽散进夜风里。
那些香灰的痕迹此刻仿佛熔进了红色之中,成为剑身的一部分,光滑而致密,泛着类似釉质的光。
台下传来压低的吸气声。
古行当那些人站得近,他们的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有些僵。
不是为颜色的变化——是那股从剑上漫开的东西,沉甸甸压着人的胸口,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皮肤上。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没说话。
鬼龙王盘踞黄河这么多年,靠一柄染红的木剑就能斩落?疑问悬在每个人眉间。
林皓没往那边看。
他全部心神都凝在手里这件器物上。
还缺一点什么——缺一个能暂时压住那东西的物件。
他左手诀印未散,头也不回地向后一引,声音在雨幕里清晰传开:
“幡来。”
台下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个激灵,混沌的思绪顿时清明了几分。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那少年所指之处——义庄旁那根高耸的木杆顶端,一面旗子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布帛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它晃了几晃,竟自行脱离杆头,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悠悠荡荡朝喊话的少年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