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时溥:功灭黄巢,火尽燕子楼(1/2)
晚唐,咸通、乾符之交,盛世的外壳已经彻底碎裂。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关东连年大旱,官府依旧催缴赋税,底层百姓无路可走,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正在酝酿。徐州彭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南北咽喉,淮河屏障。这里民风强悍,子弟多擅弓马,历代藩镇都以徐州兵为劲旅。时溥,便是彭城本地人,史书没有记载他出生于哪一年,只知道他早早投身武宁军,从普通士卒一步步熬成牙将,在节度使支详麾下任职。
所谓牙将,就是节度使身边的嫡系武将,掌管牙兵。牙兵是藩镇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待遇优厚,战斗力强,但也极易骄横跋扈,一旦主帅失去人心,哗变弑主乃是家常便饭。时溥性格沉稳,善于安抚士卒,在军营中人缘极好。他没有名门家世做靠山,所有威望,全部来自沙场拼杀和对部下的体恤。在和平年月,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只能做个中级武官,终老军营。可乱世到来,命运的天平会骤然倾斜,小人物也有机会登上天下棋局的中央。
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起兵于曹濮。起义军转战中原,攻城略地,官军屡战屡败。乾符五年,王仙芝战死,黄巢收拢全部部众,号冲天大将军,势力愈发庞大。数年间,义军横扫江南,渡江北返,一路击溃唐军主力。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攻克东都洛阳;十二月,潼关失守,长安震动。唐僖宗仓皇出逃,奔赴四川成都,大唐都城落入黄巢之手,黄巢在长安称帝,国号大齐。
消息传到徐州,整个武宁军上下人心惶惶。朝廷远在西蜀,诏令辗转而来,要求各地藩镇即刻发兵入关勤王,讨伐黄巢。武宁军节度使支详接到圣旨,点选五千精锐,命牙将时溥、副将陈璠二人领兵西进,奔赴关中平叛。这是中和元年,公元881年。
大军一路向西,行至河阴。此地在洛阳以北,是水陆要道,往来商旅、军队云集。连续行军多日,士卒疲惫,加上沿途州县残破,粮草补给跟不上,军心开始躁动。这支徐州劲旅,骨子里本就带着桀骜,一路上目睹各地战乱残破,心中惶恐不安。不知道是谁率先挑头,军中爆发哗变,士兵劫掠河阴县城,局面彻底失控。
哗变一旦发生,就很难平息。时溥和陈璠已经压不住乱兵。众人心里清楚,擅自劫掠州县,已是重罪。继续西进平叛,胜了尚且难说,一旦战败,所有人都要被追责;若是就此返回徐州,主帅支详会不会追究河阴劫掠的罪责?全军上下,进退两难。
在混乱之中,时溥站出来收拢部众。他没有强行镇压哗变士兵,而是耐心安抚。他很清楚,此刻硬来只会激起更大动乱,五千徐州兵马会直接溃散。一番商议之后,大军决定不再西进,调转方向,返回徐州边境驻扎,不敢立刻入城。全军人心悬着,所有人都在等待节度使支详的态度。
支详得知军队哗变折返,心里十分忌惮这支悍兵。他不敢动刀兵镇压,选择派人带着牛酒、钱粮前往边境犒劳军士,公开许诺赦免所有人河阴劫掠之罪,不再追责。得到保证,大军才缓缓进入徐州城。
可士兵们心里的猜忌并没有消散。大军入城之后,军营之中呼声四起,众人共同推举时溥为武宁军留后。留后,就是代理节度使,在朝廷正式任命之前掌管一镇军政。将士们冲入节度使府,将支详安置到大彭馆软禁起来。
时溥此时掌握兵权,成为徐州实际掌权人。他不想背上杀害主帅的恶名,准备了丰厚行装,派遣副将陈璠护送支详返回京师成都。可这一步,埋下巨大祸根。护送队伍走到七里亭,当夜陈璠擅自动手,诛杀支详,并且屠戮了支详全家。
消息传回徐州,时溥勃然大怒。他对外宣称,支详遇害是陈璠自作主张,并非自己授意。随即任命陈璠为宿州刺史,没过多久,便寻了个理由诛杀陈璠。新旧唐书、资治通鉴记载这段历史,没有定论说时溥是否暗中授意,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时溥借这场兵变,稳稳拿到了武宁军的控制权。远在成都的唐僖宗,无力干预东方藩镇,只能顺水推舟,正式下诏任命时溥为武宁军节度使,后来武宁军改名感化军,时溥依旧是感化军节度使。
站稳徐州之后,时溥立刻整顿兵马,派遣三千精锐西进,参与围剿黄巢的战事。此时黄巢占据长安,但四周唐军不断合围,大齐政权渐渐陷入困境。中和三年,李克用率领沙陀骑兵攻入长安,黄巢被迫放弃都城,率领残部向东突围,一路奔往河南。
逃出长安的黄巢,依旧拥众十余万,兵锋极盛,围攻陈州。陈州刺史赵犨拼死坚守,围城长达三百多天,城中伤亡惨重,岌岌可危。中原大地战火连天,蔡州的秦宗权投降黄巢,与黄巢联兵,四处劫掠州县,关东大地千里无人烟。
朝廷下诏,任命时溥为东面兵马都统,统筹东面各镇军队,合力围剿黄巢残部。此时的朱全忠,也就是后来的朱温,刚刚拿下汴州,兵力尚弱;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战斗力最强,但远在河东。时溥身为东面都统,节制许、兖、郓等藩镇兵马,成为剿灭黄巢残军的核心统帅。
中和四年,联军大战开启。时溥调度各镇兵马,在太康击溃黄巢大将尚让,斩获数万,尚让率万余人投降。黄巢接连战败,势力急剧萎缩,一路向东逃窜。时溥派遣麾下将领李师悦,领兵紧紧尾随追击,一路追到泰山狼虎谷。
黄巢穷途末路,被困在狼虎谷的山谷之中。黄巢外甥林言,斩杀黄巢,同时杀死黄巢兄弟、妻子,准备带着首级前往时溥军中投降。半路之上,林言遭遇沙陀骑兵,沙陀士兵杀死林言,抢夺黄巢首级,最后首级辗转送到李师悦手中,再由李师悦献给时溥。
时溥将黄巢首级连同家眷首级,一并送往成都僖宗行在。平定黄巢大乱,时溥居功至伟。唐僖宗大喜,大加封赏,授时溥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后再升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封巨鹿郡王。
这是时溥一生的顶点。一个徐州牙将,平定动摇大唐根基的黄巢起义,封王拜相,手握强兵,雄踞江淮北部。放眼天下藩镇,此时能和他比肩的寥寥无几。这份荣耀,足够让任何人志得意满。但巅峰之下,危机已经悄然滋生。
首先是功劳分配带来的矛盾。朱全忠在围剿黄巢的战斗中也出力不少,却在论功封赏时,位次排在时溥之下。朱全忠为人野心极大,城府极深,心中十分不满。而李克用的沙陀骑兵苦战破敌,同样自认功劳巨大。几大强藩之间,猜忌、嫌隙就此埋下。黄巢覆灭,共同的敌人消失,藩镇之间的争斗很快就要取代平叛战争。
黄巢败亡之后,蔡州秦宗权依旧割据淮西,四处烧杀掠夺,残暴程度远超黄巢。秦宗权的军队不带粮草,行军时抓捕百姓,腌制人肉充当军粮,中原各州饱受荼毒。朝廷再度任命时溥为蔡州行营兵马都统,主持讨伐秦宗权。
时溥领兵南下,与秦宗权的军队连年交战。这场战争打得异常艰苦,秦宗权兵力庞大,四处出击。但就在和秦宗权对峙的数年里,汴州朱全忠快速扩张地盘,不断吞并周边小势力,实力一日强过一日。
光启三年,朱全忠想要出兵攻打淮南杨行密,打算向时溥借道,军队穿过徐州辖区。时溥断然拒绝。徐州地处汴州东侧,朱全忠势力日益膨胀,时溥心里非常清楚,一旦放汴军过境,无异于引狼入室。朱全忠借道被拒,以此为借口,正式出兵攻打感化军,时溥与朱全忠长达六年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这是一场消耗战,残酷程度远超对黄巢、秦宗权的作战。朱全忠的汴军战斗力强悍,名将辈出,朱珍、庞师古、郭言,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战争持续多年,徐、泗、濠三州常年处在战火之中,百姓无法耕种收获。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地连续遭遇大水灾,田地被淹,瘟疫横行,百姓死亡十之六七。曾经富庶的淮北大地,变成一片残破焦土。
战争之中双方互有胜负。时溥麾下不乏猛将,刘知俊就是徐州第一名将,骁勇善战,多次击退汴军进攻。但是,时溥地盘狭小,人口和资源远不如坐拥中原腹地的朱全忠。朱全忠可以承受多次战败,随时可以征调新兵、粮草补充;时溥每损失一支军队,就很难补足。
拉锯数年,天平一点点向朱全忠倾斜。大顺元年,汴将庞师古攻占宿迁,进兵吕梁。时溥亲自领兵迎战,被庞师古击败,只能退回彭城固守。朱珍攻下萧县,兵锋直逼徐州城下。时溥遣使向河东李克用求援,李克用派遣石君和领兵支援。李克用有心牵制朱全忠,可河东距离徐州太远,援军兵力有限,很难扭转战局。
大顺二年,宿州守将张筠反叛汴州,重新归附时溥。朱全忠亲自领兵围攻宿州,时溥出兵劫掠砀山,试图牵制汴军,朱全忠派儿子朱友裕迎战,大败时溥,河东援军将领石君和被俘。这场战败之后,徐州外线压力更大,外围州县不断丢失。
景福元年十一月,濠州刺史张璲、泗州刺史张谏,接连背叛时溥,举州投降朱全忠。感化军所辖州郡,大半落入朱全忠手中,时溥只剩下彭城一座孤城,困守徐州主城。
局面已经到了绝境。时溥无奈之下,派遣使者向朱全忠求和。朱全忠给出条件:想要停战,时溥必须离开徐州,迁徙到别的藩镇任职。走,就可以保全性命;不走,汴军继续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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