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时溥:功灭黄巢,火尽燕子楼(2/2)
绝境之下,时溥只能答应这个条件。朱全忠立刻上奏朝廷,请求调任时溥,推荐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崇望出任感化军节度使,把时溥召回长安,担任太子太师。唐昭宗下诏批准。
刘崇望奉命前往徐州赴任。可时溥内心充满恐惧。他太了解朱全忠的为人,猜忌狠毒,翻脸无情。时溥担心自己一旦离开彭城,在路上就会遭到朱全忠派人截杀。他反复权衡,最终拒绝交出兵权,不肯奉诏离任。同时上书朝廷,谎称徐州将士强行挽留自己,不能离开。
朝廷夹在两大藩镇之间左右为难,只能再次下诏,恢复时溥侍中、感化军节度使的官职。朱全忠得知消息,上书朝廷反对,但是朝廷无力强行逼迫,只能下诏劝解二人息兵。一纸诏书,在刀兵面前毫无用处,战争只是短暂停歇,朱全忠继续积蓄力量,准备彻底拿下徐州。
景福二年正月,困守孤城的时溥,做了一次拼死反击,出兵攻打宿州。汴州宿州刺史郭言率军抵抗,战死沙场。这场突袭算是小胜,却改变不了大局。朱全忠迅速调遣大军,朱友裕、庞师古率领重兵包围彭城。时溥向兖州朱瑾求援,朱瑾率领两万兵马前来救援。
朱全忠麾下大将霍存联合朱友裕,在石佛山下伏击朱瑾援军。兖州军大败,朱瑾狼狈退回兖州。时溥领兵出城接应援军,激战之中霍存战死,可援军主力已经溃散,解围失败。
围城之战持续,彭城被层层围困,城中粮草耗尽,饥民遍地,疫病蔓延。守城士兵疲惫不堪,伤亡不断增加。屋漏偏逢,时溥麾下头号猛将刘知俊,率领两千兵马出城投降朱全忠。刘知俊归降之后,徐州守军士气彻底崩塌。自此,时溥再也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刘知俊投降这件事,对时溥打击极大。一同征战多年的亲信猛将选择叛逃,说明城内人心已经涣散。城里面,饥饿、瘟疫、绝望交织,所有人都清楚,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二月,庞师古接替朱友裕,全权指挥围攻彭城的汴军。朱瑾再次出兵救援徐州,再次被汴军击溃。四月,朱全忠亲自抵达徐州前线督战。主帅亲临,汴军士气大涨。汴将王重师、牛存节趁着夜色,架设云梯强行登城,攻破徐州外城。
城门失守,汴军涌入彭城。大势已去,时溥知道,自己不可能突围出去,被俘之后绝无活路。徐州城内,有名楼燕子楼,昔日关盼盼居于此楼,是彭城名胜。时溥带着妻子、子女全家登上燕子楼,堆积柴薪,点燃大火。
冲天烈焰吞噬燕子楼,时溥阖家自尽。曾经平定黄巢、封巨鹿郡王,威震天下的东面兵马都统,最终葬身火海。景福二年四月戊子,公元893年5月9日,徐州陷落,感化军全境归入朱全忠的地盘。
消息传到汴州,朱全忠拿下徐州,消除东方最大对手。自此,中原东部再无人可以抗衡他,为日后篡唐建立后梁打下关键基础。
后世读史,对时溥的评价向来两极分化。有人说,时溥是乱世英雄,抓住时机起兵,亲手终结黄巢之乱,立下再造大唐的大功;困守徐州六年,面对朱全忠这样的枭雄,不肯屈膝投降,最后宁肯举家自焚,也不愿受辱,算得上一条硬汉。
也有人认为,时溥的格局有限。他起家依靠军队哗变,不能妥善约束麾下将士;平定黄巢之后,没有利用好巅峰时期积蓄实力,在和朱全忠的博弈之中进退失据。明明可以接受朝廷调任,保全性命,却困守孤城,连年战火,让徐泗百姓承受巨大灾难,最终城池毁灭,家族覆灭。
客观来看,时溥不是奸邪叛臣,也算不上雄才大略的英主。他是典型的唐末藩镇人物。他身上有军人的血性,体恤士卒,能在乱世之中聚拢一支劲旅;他抓住时代机遇,完成了剿灭黄巢这件震动天下的功业。可他身处藩镇互相吞噬的时代,权力一旦握在手中,就很难放下。
他最大的困局,不是军事能力不足,而是藩镇制度本身的死局。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交出地盘就等于交出性命。朱全忠的威胁实实在在,朝廷的诏令缺乏保护能力。
所以,时溥不敢离开徐州,只能硬着头皮死战到底。
如果把唐末群雄比作棋手,时溥是一名勇猛的棋手,擅长决战,却不擅长长期博弈。他可以打赢剿灭黄巢的决战,却扛不住朱全忠经年累月的消耗。朱全忠不怕损耗,愿意用漫长时间一点点蚕食对手外围州县,一点点瓦解对手的盟友和部下。这种持久战,恰恰是时溥最不擅长应对的。
回看徐州战场六年血战。朱全忠不断挖墙脚,招降时溥手下将领,切断徐州对外联系,一步步孤立彭城。等到外援断绝、猛将叛逃、粮草枯竭之后,才发起总攻。整套手段冷静、残酷,步步为营。时溥更多被动应战,缺少战略层面的破局办法。
但我们不能用上帝视角苛责古人。站在时溥的角度,让出徐州,把自己命运交到朱全忠手里,等于把脖子送到对手刀下。在那个时代,藩镇主帅失去地盘,几乎很难善终。秦宗权被俘之后斩首;后来朱瑄、朱瑾兵败,也是家破人亡。交出兵权而保全性命,在晚唐几乎是奢望。
燕子楼的火光,不只是时溥一家的悲剧,也是大唐帝国走向终点的缩影。黄巢已经覆灭,可大唐并没有迎来安定。藩镇之间的兼并战争愈演愈烈,朝廷权威持续崩塌。等到朱全忠吞并徐、兖、郓,击败李克用之后,大唐王朝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时溥身死之后,徐州归于汴州。曾经威震天下的感化军,不复存在。彭城百姓,经历多年战火与大水,死伤大半。数十年之后,当人们提起燕子楼,最先想起的依旧是关盼盼的故事,时溥阖家自焚这件事,渐渐被很多人遗忘。
历史书写者,常常把目光聚焦到最终胜利者朱全忠,或者沙陀李克用身上。时溥常常被当成配角,放在黄巢覆灭的段落一笔带过。可他确实是那个时代举足轻重的人物。黄巢最终败亡,时溥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狼虎谷斩首黄巢,功劳归属,时溥是绕不开的人。
倘若时溥在平定黄巢之后,选择主动上交兵权,接受朝廷封赏,安安稳稳在长安做中书令、巨鹿郡王,不去和朱全忠硬碰硬,会不会有不一样结局?大概率很难。乱世洪流滚滚向前,就算时溥愿意放下刀兵,麾下徐州将士未必愿意。牙兵集团扶持起来的节度使,很多时候,并不完全是他自己说了算。将士们跟着他起兵,跟着他浴血奋战,目的就是保有徐州这块地盘,享受藩镇带来的特权。主帅一旦放弃徐州,麾下将士利益受损,很可能再次爆发兵变。这也是晚唐藩镇普遍存在的枷锁,节度使很多时候,既是牙兵的首领,也被牙兵绑架。
时溥一生,充满矛盾。他借兵变上位,却不愿背负弑主恶名;他立下匡扶大唐大功,却不得不对抗朝廷调停,固守藩镇;他爱护麾下将士,却无力阻止徐州大地连年战火,生灵涂炭;他宁死不降,保有自己最后的尊严,却让家族一同赴死。
时溥不是完美英雄,也不是纯粹的乱臣贼子。他只是晚唐乱世之中,一名被时代浪潮推上高台,最终又被浪潮吞没的军人。
中和四年,黄巢首级送到徐州之时,时溥站在彭城城楼之上,东面都统的大旗迎风飘扬。那时天下震动,他是大唐的救星,是平定巨寇的第一功臣。没有人能想到,短短九年之后,这座城池,这座燕子楼,会成为他人生最后的终点。
熊熊大火熄灭之后,烟尘散尽。巨鹿郡王的传奇,就此落幕。属于朱全忠的时代,缓缓拉开帷幕。而残破的中原大地,还要继续在战火之中煎熬数十年,直到五代落幕,天下重新归于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