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突袭(1/1)
夜色沉沉,浓墨般的天幕压在城头,连一丝星光都不肯漏下。高延宗负手立在城垛边,双目圆睁却毫无睡意,满心满眼都是白日里王昺那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字字如针的暗讽,那些话绕在耳畔,扎在心头,让他胸臆间憋着一股郁气,上不得下不得,辗转反侧,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晚风卷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京城近郊尘土与草木的味道,全然没有岱岚州山间的清冽、田垄间的泥土芬芳。从边陲重镇来到这京畿之地,周遭的一草一木、一城一瓦,乃至军中将士的行事做派,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本是岱岚州守土的粗粝将领,惯了边塞的刀光与坦荡,哪受得了这朝堂派系延伸而来的阴损刁难、明枪暗箭。
一股浓烈的疲惫与厌弃瞬间席卷了他,心底蓦然生出一个决绝的念头:不如就此逃离这是非之地,索性辞官归乡,回岱岚州守着几亩薄田务农度日。纵然面朝黑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生,也远胜过在这京城脚下,受这般无端的侮辱与排挤,活得憋屈又窝囊。
他就这般怔怔地站着,心头五味杂陈,满是失意与愤懑,可就在这心绪翻涌的刹那,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极细的异响——那是城墙下草丛被踩踏的窸窣声,还有甲胄兵器碰撞的微弱闷响,混在风里,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高延宗常年驻守边塞,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这细微的动静入耳,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所有的失意与愤懑顷刻间被警惕取代,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有敌军摸近了!
“敌袭!敌袭!”
几乎是念头落地的同时,高延宗扯开嗓子厉声嘶吼,声音穿透夜色,响彻城头,原本值守的守军瞬间被这道急喝惊醒,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他顾不得再去想那些恩怨纠葛,身形矫健地翻身而下,一边披挂身旁的甲胄,一边有条不紊地高声传令,火速召集自己麾下的部曲,组织兵力布防反击。
而另一边,王昺显然早对叛军异动有所察觉,早已布下防备,再加上赶来驰援的尽数是京营训练有素的精锐将士,平日里军纪严明、战力强悍,听到警讯后,反应速度快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立刻按照预设的布防,手持兵器奔赴各自防线,毫不犹豫地投入战斗,箭矢如雨般朝着城下攒射,瞬间筑起一道严密的防御线。
此次率军夜袭的,乃是衡王麾下一员得力将领,此人久经沙场,深谙用兵之道,绝非徒有其名的草包。他原本借着夜色掩护,率部悄悄摸至城下,本想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可刚靠近城墙,便看到城头守军反应迅捷、布防严密,箭矢攻势毫不留情,分明是早有准备,自己的偷袭之计已然彻底落空。
这本就是一场风险极大的夜袭,他本就心存顾虑,不愿贸然死战,如今偷袭败露,再强行攻城,只会让麾下士兵陷入重重包围,沦为待宰羔羊,徒增伤亡。没有半分犹豫,他当即脸色一沉,厉声下令全军撤退。
叛军士兵本就抱着侥幸心理前来偷袭,此刻见行踪败露,守军又火力全开,早已心生怯意,接到撤退命令后,更是慌不择路,连随身携带的云梯都来不及架设、落地,便纷纷转身,狼狈不堪地朝着夜色深处逃窜,生怕慢一步便被守军截杀。
城头之上,高延宗看着叛军丢盔弃甲、仓皇撤退的背影,原本郁结的心气稍稍平复,可转瞬之间,心底便猛地蹿出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叛军偷袭未果,军心涣散,此刻正是防备最松懈之时,若是趁机率领精兵,一路突袭敌营,说不定能出其不意,一举击溃叛军大营,立下不世战功。
可这个念头刚起,理智便立刻拉住了他。他深知其中风险:叛军虽败,却主力尚存,若是自己轻敌冒进,孤军深入,非但不能击溃敌军,反倒可能落入叛军埋伏,甚至会让原本溃散的叛军重新聚拢军心,发起绝地反攻,到时候非但前功尽弃,自己和麾下将士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生死一线,胜负难料,这般冒险之举,堪称孤注一掷。
可仅仅是片刻的犹豫,高延宗眼中便闪过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白日里受的屈辱、异乡漂泊的憋屈、心中不甘的怒火,尽数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受够了处处被排挤、被轻视的日子,这一次,他要赌上一切,搏一个前程,争一口恶气!
他猛地转头,朝着身旁的心腹将领金山沉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金山,点齐我麾下五百部曲,随我出城,直捣黄龙!”
他没有选择调动京营援军,只打算带着自己从岱岚州带来的五百心腹部曲。这五百人皆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战力强悍,心意相通。在他心里,这一战,赢了,便能洗刷屈辱,扬眉吐气,一切功名利禄、军心威望尽在掌握;输了,不过是马革裹尸,将一腔热血洒在这疆场之上,罢了。
话音落下,高延宗握紧手中长枪,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战意,方才的失意颓然荡然无存,只剩边塞将领独有的孤勇与果敢,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率领五百勇士,朝着叛军大营,发起一场赌上性命的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