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一步错,步步错(1/1)
当拓跋瑜得知王昺要静候朝廷中枢一步步决策,再做决定,一颗心瞬间悬在了半空,翻来覆去皆是化不开的担忧。
投降这件事是他瞒着麾下众将士,暗中谋划的。当初他野心膨胀,仗着手中些许兵权,硬生生裹挟着一众亲信部属走上谋反这条路,彼时画下的荣华富贵、裂土封王的大饼,让那些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兵将们死心塌地追随。可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己方节节败退,早已陷入穷途末路,若是再让这些人知道,自己这位领头的殿下竟要转头主张投降归顺,那些跟着他赌上身家性命的部众,怕是会当场红了眼,直接把他活剥生吞,以泄心头被欺瞒利用之恨。
可若是就这么一味地等下去,不做任何决断,拓跋瑜心里比谁都清楚,覆灭只会来得更快。军营之中的余粮早已见底,每日都有士兵因为饥饿懈怠军纪,军心早已如风中残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眼下不过是靠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在硬撑,再拖上几日,粮草彻底耗尽,军心必然彻底涣散,到时候军营哗变根本不是危言耸听,甚至不用等到朝廷大军来攻,麾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兵卒,说不定会先一步把他五花大绑,主动押着他去朝廷军营献俘投降。真到了那一步,他连最后一点谈判的筹码都荡然无存,结局只会比主动投降凄惨万倍。
拓跋瑜背着手在军帐中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帐外呼啸的风声像是催命符,一遍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满心都是进退维谷的绝望。
“殿下,殿下!”
一道尖利又急切的声音骤然打破帐内的沉寂,贴身太监陈增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亢奋,全然没察觉拓跋瑜周身早已弥漫开的戾气。
“不如趁此刻朝廷大军尚未合围,咱们连夜整兵,突袭济南府!济南府城防空虚,守军懈怠,咱们拼尽全力一搏,定能一举拿下,到时候占据城池,缴获粮草,就能彻底扭转颓势,再也不用看朝廷的脸色,等着那遥遥无期的决策了!”
拓跋瑜听到这声音,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意与戾气。他死死盯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太监,恨不得当场将人撕碎。当初若不是这个阉奴在他耳边日夜撺掇,极尽吹捧,不断挑唆他与朝廷的矛盾,勾画谋反后的滔天富贵,他也未必会鬼迷心窍,踏出这万劫不复的一步。事到如今,一败涂地,这个罪魁祸首非但没有半分悔悟,竟还想着让他往更深的深渊里跳。
可陈增全然沉浸在自己编造的美梦之中,丝毫没留意到拓跋瑜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眼神冷得能结冰。他依旧弓着身子,凑在拓跋瑜面前,手舞足蹈地描绘着突袭成功后的盛景,语气里满是不切实际的笃定:“殿下您想啊,济南府乃重镇,城内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咱们拿下此地,不仅能解决军中缺粮的燃眉之急,还能收拢周边散兵,壮大势力。到时候就算朝廷不肯轻易妥协,咱们也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被朝廷随意处置,或是被底下那些乱兵反噬啊!”
他越说越起劲,全然没注意到拓跋瑜握着剑柄的手已经微微颤抖,怒火与悔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拓跋瑜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太监,心里清楚,突袭济南府根本就是天方夜谭。麾下士兵早已饥寒交迫,毫无战力,所谓的突袭,不过是以卵击石,只会让所有人死得更快。可他不能直接戳破,更不能当众表露自己想要投降的心思,一旦流露半分,帐外那些虎视眈眈的部将就会立刻发难。
“住口!”拓跋瑜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暴怒,“济南府乃朝廷重镇,岂是轻易能拿下的?你一介阉人,懂什么行军打仗,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陈增被这一声怒斥吓了一跳,脸上的亢奋瞬间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对上拓跋瑜冰冷刺骨的眼神,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军帐内再次陷入死寂,拓跋瑜缓缓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一边是麾下将士的虎视眈眈,一旦投降便会身首异处;一边是粮草耗尽、军心涣散,死守下去只有哗变被俘的死路;而陈增提出的突袭,更是一条自取灭亡的绝路。他被困在这三方绝境之中,进退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备受煎熬。
被拓跋瑜一声厉声喝止,陈增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快速敛去脸上慌乱,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精光。他太了解这位殿下的性子,看似有几分决断,实则意志薄弱、优柔寡断,遇事最是摇摆不定,当初能被自己说动谋反,如今便也能再被自己拉回这条路上。
陈增当即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刻意压下的哽咽,字字句句都戳着拓跋瑜的软肋:“奴婢知罪,奴婢不该妄议军情,可奴婢句句都是为了殿下,为了帐下数万弟兄啊!”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副忠心耿耿、忧心如焚的模样,全然没了方才的急切,反倒多了几分老成谋国的沉稳,继续巧舌如簧地诡辩:“殿下您细想,如今咱们已是骑虎难下,朝廷那边从无对叛臣姑息的先例,所谓等候朝廷决策,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朝廷调齐兵马,彻底合围咱们,到时候粮草耗尽,军心一散,咱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引颈就戮!殿下您是金枝玉叶,到时候落得个谋逆赐死、身败名裂的下场,帐下这些弟兄,也全都要跟着抄家灭族,连一条活路都留不下!”
见拓跋瑜脸色稍缓,攥着剑柄的手也松了几分,陈增心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语速放缓却字字诛心:“可突袭济南府不一样啊殿下!咱们如今虽缺粮,但数万弟兄都是跟着您打过仗的,拼劲还在!朝廷以为咱们被困在此地,早已军心涣散,必然防备松懈,咱们趁夜突袭,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济南府粮仓充盈,拿下城池,就能解燃眉之急,有了粮草,军心自然稳固,到时候占据重镇,进可攻退可守,哪怕日后与朝廷谈判,咱们也有底气,再不济,也能搏一条生路,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瞥了眼拓跋瑜纠结的神色,又抛出最后一剂猛药:“殿下您想想,当初是您裹挟着弟兄们造反,如今若是您一心投降,不用等朝廷降罪,那些弟兄们得知真相,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您!他们跟着您赌上全家性命,不是为了陪您投降受死的!与其被乱兵绑了献出去,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不如拼死一搏,万一成了,您便是坐拥一方的枭雄,再也不用受朝廷节制,这天下,未必没有殿下您的一席之地啊!”
这番话,句句都掐准了拓跋瑜的恐惧与侥幸,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搅动。拓跋瑜本就意志不坚定,前一刻还在投降与死守之间反复挣扎,被陈增这番能言善辩、步步紧逼的诡辩层层裹挟,脑中早已乱作一团。他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耳边似乎响起了麾下士兵饥饿的抱怨、对朝廷的怨怼,想起自己一旦投降便是万劫不复,想起被士兵反噬的凄惨下场,再想起陈增口中那一线生机、那唾手可得的富贵与生机,原本坚定的心思,瞬间崩塌瓦解。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眼底的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挣扎后的侥幸与盲从,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原本呵斥的话语,终究变成了迟疑的沉吟。陈增跪在地上,悄悄抬眼打量,见他神色松动,连忙又添了几句软话,极尽吹捧与蛊惑。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拓跋瑜终究还是没抵住这番蛊惑,再一次被陈增哄得昏了头,彻底听信了他的鬼话。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顾虑,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也藏着骨子里的摇摆:“罢了,就依你所言,整备兵马,今夜子时,突袭济南府!”
话音落下,陈增心中狂喜,连忙磕头领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而拓跋瑜站在帐中,虽定下了计策,心底却依旧隐隐发慌,只是这份慌乱,早已被眼前的侥幸与无奈彻底掩盖,终究还是在摇摆之中,踏上了陈增为他铺好的又一条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