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夜刀光(1/2)
上海的夜,是从傍晚五点钟开始醒的。
不是那种睡醒了伸懒腰的醒,是像一盏煤油灯被慢慢拧大了火苗——先是外滩的钟楼亮了,然后是南京路两边的霓虹灯亮了,再然后,一条一条弄堂里的窗户亮了,黄的、白的、昏的,从石库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无数只眼睛。
苏文玉从交易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太太。莲花别在腰间,三片叶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在闻这个城市的味道。
林小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不会抽,但觉得叼着像个老江湖。程真站在他旁边,左臂已经能抬到肩膀了,但还不能用力,右手按在短刀上。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
“文玉姐,今天赚了多少?”林小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两万。”苏文玉上了一辆黄包车,“加上之前的,快十万了。”
林小山吹了声口哨,跳上另一辆黄包车。“再赚两天,咱们就能买下梅里安那块破石头了。”
程真没有上车。她站在苏文玉的黄包车旁边,右手按着刀柄。“我走路。”
“为什么?”林小山问。
“车太慢。有情况来不及反应。”
林小山想了想,也从车上跳下来。“那我陪你走。牛全,你陪文玉姐坐车。”
牛全抱着布包,从后面探出头。“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跑得慢。”
三辆黄包车和两个步行的人,沿着南京路往西走。路两边都是商店——绸缎庄、钟表行、照相馆、西餐馆。橱窗里的灯光照在人行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个卖花的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几朵快蔫了的栀子花,看见苏文玉的黄包车经过,追着跑了两步,又停下了。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她,接过一朵栀子花,别在腰间,和莲花并排。
卖花女孩愣了一下。“太太,这花明天就谢了。”
苏文玉笑了笑。“够了。”
黄包车拐进一条窄巷,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巷子两侧是石库门房子,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探出头来收晾了一天的衣服。一个穿汗衫的老头蹲在门口洗脚,水盆里的水已经黑了,他还在搓。一个胖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喂奶,看见黄包车经过,转过身去,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林小山没看。他在看巷子尽头。
巷子尽头是黑的。没有灯,没有声音。
“停一下。”苏文玉忽然开口。
黄包车夫刹住车,回头看她。
苏文玉指着巷口的一个馄饨摊。“吃碗馄饨再走。”
林小山愣了一下。“文玉姐,你不饿吧?”
“不饿。但这里人多,安全。”
馄饨摊不大,一辆手推车,两张矮桌,几条板凳。手推车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路灯下像一团。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手里拿着一把长筷子,正往锅里下馄饨。他的手很快,捏馄饨的速度比人眨眼还快——左手拿皮,右手挑馅,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包好的馄饨排成一排,像白色的小元宝。
“来三碗。”苏文玉在一张矮凳上坐下。
王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小山和程真,没说话,从竹篮里抓了一把馄饨扔进锅里。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子变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肉馅,粉红色的,像一颗颗小石子。
林小山在苏文玉旁边坐下,把烟叼回嘴里。程真没有坐,她站在摊子旁边,右手按着刀柄,目光扫过巷子两端的黑暗。
馄饨端上来了。碗是粗瓷的,边上有缺口。汤是骨头汤,熬了一天,白得像牛奶。上面漂着几滴猪油、一小撮葱花、几片紫菜。热气糊了林小山的眼镜——不对,他没有眼镜。热气糊了他的脸。
他低下头,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烫。鲜。从舌尖烫到喉咙,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他说。
王老板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又下了一锅。
程真先听见的。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啃木头。但她的耳朵是练过的,在特情局的时候,教官把她们关在黑屋子里,听各种声音:针掉在地上、火柴被划着、刀刃从鞘里抽出来。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独特的频率。
她听见了。刀。不止一把。
“走。”她低声说。
林小山放下碗。“怎么了?”
“有人来了。”
他还没站起来,巷子两端的灯同时灭了。不是短路,是被人用东西罩住了——路灯的玻璃罩上被盖了黑布,光透不出来。馄饨摊的煤油灯也被风吹灭了,王老板骂了一声,用手去护灯芯,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黑暗从两头涌过来,像水。
林小山踢翻了桌子。馄饨碗摔在地上,碎了,汤溅了一地,葱花和紫菜贴在石板上,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
“文玉姐,蹲下!”
苏文玉已经蹲下了。她的手按在莲花上,三片叶子合拢了——不是怕,是感应。有杀气。
刀光从黑暗中劈出来。
不是一把,是两把。一左一右,交叉成X形,直奔苏文玉的咽喉。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流星,但比流星快。
程真迎了上去。她的右手握着短刀,左臂还不能用力,但她不需要用力——她借力。她侧身,右手短刀顺着第一把刀的去势往上撩,刀锋碰刀锋,火星四溅。火星落在她的手臂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第二把刀到了,她来不及挡——她用左臂挡了。
刀锋划破了她的左袖,划破了绷带,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不是深,是浅,但血渗出来,很快浸湿了袖子。她没有叫,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她用右肘撞向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退了一步,刀收了回去。
林小山护在苏文玉前面,双节棍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了——不是铁的,是木头的,他在黑市花五毛钱买的,凑合用。他看不见敌人,但他听得见。脚步声从左边来,他往左边挥了一棍。
棍子打在什么东西上——不是肉,是铁。虎口震麻了,棍子差点脱手。那个人没有退,刀从下往上撩,直奔他的小腹。林小山往后跳了一步,刀尖划破了他的衣服,在肚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妈的,真刀!”他骂道。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里,至少有五个人。不,六个。不,更多——他听见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狼。
“往弄堂里跑!”苏文玉喊。
林小山拉起她就跑。程真断后。
弄堂很窄,窄到两个人没法并排。地上湿漉漉的,是泼出来的洗菜水,踩上去滑溜溜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竹竿,竹竿上挂着床单、内裤、尿布,在夜风中飘来飘去,像鬼影。
苏文玉跑在中间,高跟鞋早就脱了,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但很快就凉了。她的脚被碎玻璃划了一下,疼,但她没有停。
林小山跑在最前面,双节棍握在右手,左手拉着苏文玉。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弄堂的走向——前面是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外滩,右边通向老城厢。
“左还是右?”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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