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周胖子被堵门口了(2/2)
我苦笑了一声,赵建国这是给我出了三道难题。
但没办法,新人嘛,就得从最难啃的骨头开始啃起。我把三家客户的资料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关键信息,打算明天开始一个一个联系。
等我忙完这些,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老周早就溜了,刘芳她们也走了,只剩下两三个还在加班的。我看了看时间,六点十分,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这时候沈姐从行政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我还在,笑了一下:“小陆,你现在有空吗?”
我这才想起答应帮她看电脑的事。
行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放了两张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靠窗的位置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到窗台上,长得挺茂盛的。沈姐的桌子靠里侧,上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示器、键盘、鼠标、一个粉色的马克杯、一盆多肉植物、一盒苏打饼干,桌角还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当天的待办事项。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规规矩矩的,跟她这个人一样,让人看着舒服。
她的电脑确实有问题。开机倒是挺快,但运行一会儿就开始卡,鼠标点了半天才有反应,打开一个Excel表格要转好几秒的圈圈。我看了看系统配置,内存才两G,硬盘也快满了,再加上她同时开了十来个窗口,不卡才怪。
“你这内存太小了,而且C盘都快满了,得清理一下。”我一边说一边帮她清理系统垃圾,卸载了几个她根本用不上的软件,又把一些大文件转移到D盘。
她站在我旁边,微微弯着腰看着屏幕,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文件夹问我这个能不能删。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散落下来几缕,擦过我的胳膊,痒痒的。
“这个文件夹里是什么?”我点开看了一眼,发现是几百张照片,有团建的合影,有年会的时候拍的,还有她自己的自拍。
“哎呀,别点开。”她伸手想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屏幕上弹出了一张照片,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头发吹得飘起来,笑得很灿烂。那件裙子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海风一吹,该有的轮廓都显出来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零点五秒。
我赶紧把照片关掉,咳嗽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文件。她用余光扫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耳根有一点微微发红。
这个气氛,怎么说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能清理的都清理了,又给她装了一个轻量级的杀毒软件,重启了一遍电脑。重启之后速度快了不少,至少打开Excel不用转圈了。
“好了,应该没问题了。”我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包准备走。
“谢谢你啊小陆。”沈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支笔,转来转去的。“改天姐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了不用了,这点小事。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请吃饭的事,但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分明是“这事儿我说了算”。我太了解她了,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的,说要给你带便当就一定会带,说要帮你洗杯子就一定会洗,你说不用也没用,她该做的还是会做。
我出了行政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照得地板反光。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姐的办公室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先是郑国强被堵,然后是去总部送文件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再然后是赵建国开会布置四季度的任务,最后是帮沈姐修电脑。事情倒不算多,但每一件都让我觉得,这辈子的职场生涯,跟上辈子比,已经开始出现变化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每天就是打电话、跑客户、被赵建国骂,根本不知道公司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我知道哪些人该防着,哪些事该留意,哪些机会该抓住。
郑国强的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一个干到销售经理的人,不可能在经销商的问题上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搞他,要么是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不管哪种情况,对我来说都是机会——二部要是乱了,一部就能抢到更多的资源,而我如果能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色,就有机会被赵建国看到。
当然,前提是我得先把手头这三个烂摊子客户搞定。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大楼,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路边的大排档正在支摊子,老板拿着铁勺敲锅沿,当当作响,油烟的香味混着晚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摸了摸肚子,想着晚上吃啥。正在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沈姐发来的消息。
“小陆,你还没吃饭吧?姐这边多订了一份外卖,给你放工位上了。酸菜鱼,微辣的,记得吃。别饿着肚子加班。”
我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情复杂得很。
沈姐这个人吧,你说她对你好,她对谁都好,给老周带过早饭,给刘芳买过奶茶,赵建国加班的时候她也会帮忙叫外卖。但那种好跟对我这种好,好像又不太一样。她给别人带东西,放下就走,从来不会发消息说“记得吃”。她看别人的眼神是公事公办的,看我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的温热。
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钟,回了两个字:“好的,谢谢沈姐。”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十月的夜晚已经开始有秋天的意思了。
走了没几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老周打来的。
我接起来,老周的声音急得很,背景里还有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说话声:“陆沉,你还在公司附近不?”
我说在,怎么了?
“我闺女童童发烧了,三十九度,我媳妇一个人在家急得不行,但我这边有个客户非得今晚签合同,说是不签就找别家了。这个客户我跟了三个月了,不能黄啊!”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出来的火气,“你能不能帮我去照看一下?我媳妇一个人搞不定,我妈又不在身边,我实在找不到人了!”
我犹豫了一秒。老周家住在城东,离公司大概二十分钟车程,倒不算远。平时老周对我不错,他这个人懒归懒,但心地好,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教了我不少东西。现在人家遇到难处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行,你把地址发我,我这就过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个谢谢,然后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调转方向,往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把老周发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说大概二十分钟到。
车窗外面的城市夜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霓虹灯闪烁,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今天一天的事。郑国强的烂摊子、赵建国布置的任务、沈姐那条让我回工位吃酸菜鱼的消息、还有现在要赶去帮忙的老周家。
重生回来之后,我以为自己可以按部就班地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爬。但生活这玩意儿吧,从来不会按照你规划的剧本来。它就像是一条河,你以为你看清了它的流向,它偏要在你面前拐个弯,把你带到另一个方向去。
出租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按照老周给的楼号和单元号找过去。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六层高,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半不亮,忽明忽暗的,墙角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和不知道谁家的旧鞋柜。
我上了四楼,敲了敲四零二的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表情又焦急又疲惫。怀里的小女孩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显然是烧得不轻。
“嫂子好,我是陆沉,老周的同事。”我赶紧自我介绍。
周嫂明显松了一口气,侧身让我进门:“小陆啊,太麻烦你了,老周在电话里跟我说了。童童下午开始烧的,我给她吃了退烧药,但温度一直降不下来,我也不敢一个人带她去医院,怕路上出什么事。”
我说嫂子你别急,我陪你去医院,现在就走。
周嫂拿了件外套披在童童身上,又往包里塞了奶瓶和毛巾,锁好门跟着我下楼。我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往最近的儿童医院开。
车上童童一直在哼哼,周嫂抱着她坐在后座,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童童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红得不正常,嘴巴干得起皮。周嫂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急得眼眶都红了。
“没事的嫂子,小孩发烧很正常,到医院就好了。”我安慰她。
到了儿童医院,挂了急诊,护士先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看了看喉咙,听了听肺,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不算太严重,但还是建议挂水退烧比较快。
周嫂抱着童童在输液室等着,我在窗口排队缴费取药。等药的时候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在医院了,医生说要挂水,问题不大,你安心签合同。
老周回了三个感叹号,又回了一串谢谢谢谢谢谢。
我把药交给护士,童童被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周嫂抱着她心疼得直掉眼泪,我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干啥,就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个卡通动画片给童童看。童童哭了几声,被动画片吸引了注意力,慢慢安静下来了。
输液室里人不少,全是带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腥味混合的味道。童童挂上水之后脸色慢慢好了一些,闭着眼睛睡着了。周嫂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童童的小手,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小陆,今天晚上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还没吃饭吧?”
我说没事没事,不饿。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输液室都能听见。
周嫂没忍住笑了出来,说输液室门口有自动贩卖机,让我去买点吃的垫垫。我刚想说不用,肚子又叫了一声,只好红着脸站起来去门口买了两块面包和一盒牛奶。回来的时候周嫂从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说是她出门前灌的热水,让我就着面包吃。
我接过保温杯,塑料外壳上印着一朵小花的图案,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我喝了一口,温温热热的,烫得胃里舒服多了。
等童童挂完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烧退到三十八度以下,医生又开了一盒药,嘱咐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明天如果还烧再来看。我们打车回了老周家,周嫂把童童安顿在床上,又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
“你帮了这么大忙,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周嫂把面端出来,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底是酱油汤,简简单单的,但闻着特别香。
我也不客气了,呼噜呼噜把面吃了个底朝天。周嫂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带着那种“总算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说老周在公司有你这样的同事真是福气,我说嫂子你别这么说,老周平时也挺照顾我的。
正说着,门开了,老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领带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直奔卧室看了一眼童童,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沙发上一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兄弟。”
我说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合同签了没。
他说签了,本来那客户还磨磨唧唧的,他着急上火差点跟人家拍了桌子,结果反而把人家镇住了,当场把字签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周嫂在一旁摇头,说你们男人啊。
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周非要送我下楼,我说不用了你赶紧陪童童。他在楼道口拍着我的肩膀,那个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眼睛里有点红,大概是急的加上感动的。
我走出老周家的小区,十一点的城市安静了不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吹过来沙沙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腻腻的,混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微凉。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又响了。这回又是沈姐。
“小陆,你没回来吃酸菜鱼啊?我路过你工位看到外卖还在那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关切,“你干嘛去了?”
我说老周家孩子发烧,帮忙送医院去了,刚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姐说:“你这个人,怎么谁都帮。那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没?”
我说在老周家吃了碗面,现在准备打车回去。
她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开车过去接你。”
我说沈姐不用——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十月的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凉飕飕的。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飞蛾在灯罩里扑棱翅膀。远处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近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我把手插在裤兜里,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下好了,沈姐要来接我。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总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用一种你无法拒绝的方式对你好。你要是领了她的情,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不领情,她又不会生气,只是下一次会对你好得更自然、更让你没法拒绝。
这才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地方。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沈姐从驾驶座探出头。她换了身衣服,刚才的雪纺衬衫和包臀裙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跟白天那个干练的行政专员判若两人。车里的暖光打在她脸上,线条比日光灯下柔和了不少。
“上车。”她说。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香味,是她身上的茉莉花香混着车里香薰的味道。后座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打包盒。
“酸菜鱼,我给你热了一下。”她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趁热吃,别浪费。”
我打开打包盒,酸菜鱼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车厢。鱼肉嫩滑,酸菜爽脆,汤底微辣带着花椒的麻,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得不行,刚才在老周家那碗面根本没吃饱。
沈姐开着车,偶尔侧头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种“果然吃上了”的满意表情。车里放着音乐,很轻,是一个声音沙哑的女歌手在唱着什么慢悠悠的歌。车窗外面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十字路口的红灯映在挡风玻璃上,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红色。
“你对谁都这么上心吗?”她忽然开口,眼睛还是看着前方。
我筷子顿了一下,说也没有吧,老周平时挺照顾我的,人家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那你帮我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她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点。她伸手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我吃鱼的声音。
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我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沈姐,伸手去拉车门。她忽然叫住我。
“陆沉。”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车顶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酸菜鱼好吃吗?”
“好吃。”我说。
“那就行。明天见。”
我关上车门,白色小车亮起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我站在楼下,手插在裤兜里,兜里还揣着周嫂给的那个带小花图案的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摸黑上了楼,打开出租屋的门,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还在,边缘好像比半年前又扩大了一圈。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开着,隐约能听见什么电视剧的台词。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郑国强被堵在电梯口的狼狈样,赵建国敲白板的咚咚声,老周瘫在沙发上红着眼眶叫我兄弟,沈姐坐在车里问我“你对谁都这么上心吗”。
重生这半年,我本来以为我是在按部就班地走一条上辈子走过的老路。但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条路已经开始分叉了。上辈子没有郑国强被堵这回事,上辈子我跟老周只是点头之交没有去医院陪过他闺女,上辈子沈姐给我带便当的时候我没有吃过她的酸菜鱼。
一切都在变。因为我在变,所以这个世界也在跟着变。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姐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响了,远处的电视机也关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只有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地转着,和我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明天还有三个烂摊子客户等着我,还有赵建国的回款率指标,还有郑国强那摊子不知道会不会烧到一部的烂事。但我现在不想了,困意像是被酸菜鱼的温热从胃里化开,顺着血液漫到全身,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
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沈姐的酸菜鱼,确实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