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1章 李晨走了(上)(1/2)
蓝岗,谷口。清晨五点。
天没亮。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东坡的桃树糊成一团黑影。渠里的水声比平时大,因为昨晚下了雨,泉眼那边水涨了,哗哗地往下淌。
渠边蹲着一个人。李晨。一百岁零三个月。头发全白了,稀了,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松了,皱纹像渠底的石头,一块一块。但蹲的姿势没变——脚后跟踮着,膝盖弯着,背挺着。蹲了九十年,还是这个姿势。
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老六五十年前从渠里捡的那块。圆的,滑的。攥热了。石头换过手——冷月攥了十年,念念攥了五年,最后又回到他手里。攥着,凉的。攥久了,热了。
渠水从泉眼那头过来。经过蓝岗,经过老城,经过新港,经过明港,流进海里。水声哗哗响。石头缝里冒水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底下说话。
远处,脚步声。慢,沉,一步一步。踩在湿土上,留下深脚印。
彭龙玉从东坡方向走过来。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背弯了,手上全是茧。茧厚,黄,硬。像树皮。走到渠边,看见李晨,站住了。
“李叔。”
“坐。”
彭龙玉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两声。蹲稳了,手伸进渠水里。摸石头。摸了一块,搬开。水大了。
“这渠,石老六修的。修了五十年。后来白书记修。白书记修了二十年。现在谁修?”
“我修。”
“你一百岁了。”
“一百岁怎么了。蹲得下,就搬得动。搬得动,渠就通。渠通了,地就活。地活了,人就活。”
彭龙玉把石头放在岸上。石头湿的,黑的,沉。
“李叔。我种了六十年地。”
“嗯。”
“以前觉得种地是惩罚。彭家倒了,刘家抓了,我没赌了,没毒了,没夜总会了。白书记让我种地。我以为她在罚我。”
“后来呢?”
“后来觉得是活路。种土豆,收了。种药材,卖了。种桃树,结果了。收成是自己的。不是赌来的,不是抢来的,是种来的。种来的东西,攥在手里,踏实。”
“再后来呢?”
“再后来,觉得是回家。地是家。种什么,就长什么。长出来的,是自己的。以前我有个家,在南锣国老城。骑楼街,三层楼,底下是赌场。那个家,不是家。是壳。赌客走了,壳就空了。地不一样。地种下去,你走了,它还在长。你回来,它还在那儿。不跑,不空,不骗人。”
李晨把石头翻了个面。石头底下有一道纹,像一道疤。
“彭龙玉。”
“嗯。”
“你手上的茧,够了。”
彭龙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茧在指根,厚,黄,硬。指缝里有洗不净的泥。指甲盖磨平了,裂了纹。
“够干什么?”
“够死的时候,不心虚。”
彭龙玉把手翻过去。手背上的皮薄,血管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手背上也有一层茧,薄的,但硬。
“李叔。你手上的茧呢?”
李晨把手伸出来。手瘦了,皮松了,血管凸了。但手心有茧。薄的,但还在。握锄头握的。握了几十年。后来不握锄头了,握石头。石头也磨手。磨出来的茧,跟锄头磨出来的,一样。
“我的茧,也够了。”
两个人蹲在渠边。水从脚底下流过去。清,亮。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滑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桃树叶。黄的,红的。从东坡那棵老桃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顺水漂走。漂到老城,漂到新港,漂到明港,漂进海里。
“李叔。你说,人这一辈子,追求什么?”
李晨想了想。把石头扔进渠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碰到渠壁,弹回来。荡小了,没了。
“追求一件事——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种的。”
彭龙玉把手伸进渠水里。捞了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石头是凉的。攥久了,热了。
“我种了六十年。十亩变成一百亩。土豆、药材、桃树。种了收,收了种。种到现在,手上全是茧。茧就是我的东西。”
“够了。”
李晨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土是湿的,拍不掉。就不拍了。
“彭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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