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诱敌(2/2)
他当然不愿意贸然冲进去。他这辈子打过太多仗,深知越是看起来没问题的地形,越可能藏着要命的钩子。但若不追,等慕容恪出了谷地,与宁王的人汇合,先前所有的部署便功亏一篑。慕容白已经跑了,若再让慕容恪这条老狼逃进松潘,高原东部的局面将彻底失控。
他举起千里镜,再次望向谷口。
慕容恪的队尾确实在“慌乱”——有骑兵下马,有马匹嘶鸣,烟尘时起时落。那不像伪装,像是一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在强行军后的崩溃。
“大人,”副手低声道,“也许……他真的只是在跑。他的马快没力气了。”
面具人放下千里镜,缓缓摇头:“慕容恪不会崩溃。他要是会崩溃,昨夜在野狐沟就该崩溃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我们离白龙江还有多远?”
“约莫半日马程。”
“半日……”面具人喃喃自语。如果在这里被拖住,慕容恪过了白龙江,上了宁王军的船,就再也追不上了。他权衡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进谷。但保持最密集的队形,前队与中队的距离不得超过五十步。左右两翼各抽一队人,贴着山壁走,眼睛给我盯死山脊棱线。若有异动,立刻放响箭。”
副手重重点头,传令下去。
轻骑们策马涌入谷口。马蹄声在两侧山壁间激荡出震耳的回声,像无数面战鼓在地下擂动。面具人骑在队伍中段,不断左右扫视两侧的山脊。他这个人,打仗从不信运气,只信自己的眼睛。但此刻,他却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走进别人预先画好的圈套里。
他并不怕有圈套,怕的是看不透这个圈套到底有多大。
慕容恪此刻已经穿过谷地,勒住马停在一片低矮的山坳里。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慕容野策马来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汗王,追兵进谷了。队形很密,左右有探马贴着山壁,像条警觉的蛇。”
慕容恪嘴角微微一动。他从马鞍旁取出一支极短的竹哨,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含在口中,用力吹了三声。
哨音极尖锐,像三枚钢针划破晨雾,顺着风势传入两侧山脊深处,在谷地之中激起几声极短促的回音。
谷地内的面具人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几声竹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普通的哨音,是伏兵的号令!
他猛地回头,只见谷口方向忽然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马。玄甲黑马,旗上绣着一个“宁”字,在晨光里猎猎翻卷。为首一员将领,手持斩马长刀,身后数百骑兵排成数列,如一道从天而降的铁闸,将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中计!”面具人嘶声喝道,声音透过青铜面具变得扭曲阴沉,“前队掉头!后队结阵!往谷口冲!”
但已经晚了。
谷地前方,慕容恪的部队已调转马头,列成锋矢阵冲了回来。慕容恪自己一马当先,弯刀在晨光中拉出极亮的弧线,直直劈向追兵的正面。刀锋过处,血珠溅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渣。
追兵前有慕容恪、后有截断退路的宁王军,两侧山脊上又不断有弩矢倾泻而下。那些弩矢极有章法,只钉向追兵后队,箭箭咬肉,将试图后撤的人马成片射翻,却丝毫不伤慕容恪回冲的前队。而慕容恪的锋矢阵则如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了追兵前队的胸膛,弯刀翻飞,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蓬血雾。
谷地狭长,骑兵难以展开,追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试图往前冲杀,被慕容恪的锋矢阵迎头劈翻;有人试图后退,被后方那队斩马刀骑兵连人带马砍倒在地,断肢与马尸在谷口堆成小山;有人想往山壁上爬,被弩矢钉在岩缝里,惨叫声被山壁来回激荡,放大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
面具人握紧了弯刀,他没有慌乱,只是极快地环顾着四周。
他发现自己还是上当了。慕容恪故意让他看见加速,又故意在谷口放慢,为的就是勾着他继续追。他的谨慎和多疑,反而成了对方手里最好用的诱饵。那几堆“慌乱”的烟尘,那几匹“掉队”的伤兵,全是演给他看的戏。
“往北面山脊冲!”面具人对身边亲卫嘶声喝道,声音闷闷地从面具里传出,带着金属震颤的戾气,“那里坡度缓,马能上去!所有人靠拢,随我来!”
他说完便拨转马头,带着数十亲卫朝北面山脊冲去。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谷地之中已陷入了混战。刀锋碰撞声、马嘶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成一片。面具人伏低身子,猛夹马腹,战马前蹄踏上缓坡,直往山脊棱线上冲去。几支弩矢从高处射下,擦着他的斗篷钉在岩石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侧身避过一支,用刀背磕开另一支,青铜面具在朝阳下泛着幽冷的青光。
他不知道的是,这面山脊的棱线后面,早有人等着他。
而此刻,他已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