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新的起点(1/2)
三天了。
于龙站在龙晖基金会新大楼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滨海市的天际线。九月的阳光打在对面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金鳞。他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面前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西南山区助学”“灾区心理干预”“乡村图书室”“留守儿童夏令营”——每个词后面都跟着箭头,箭头指向更多的箭头。
陈老那天的茶香好像还在嗓子眼里没散。行稳,方能致远。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敲门声很轻。那种用指节试探性碰一下门的声音,怯生生的。
“进。”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小雅的脑袋。她歪着头,手里抱着一卷画纸,画纸比她人还宽,竖起来能把她整个人挡住。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声,林薇在后面帮她抬了一把。
“于龙哥哥!”小雅把画纸举过头顶,“我画好了!”
三天前小雅说要画一幅“最大最大的画”,他没当真。现在那卷画纸在她手里抖抖索索展开,边角卷着,她使劲用手掌去压,压不平,急得鼻尖冒汗。林薇走过去帮她按住另一头。
画铺开了。
于龙愣了愣。
画上是一条彩虹。不是那种七种颜色规规矩矩排队的彩虹——那些颜色是炸开的,红的往天上窜,紫的往地上淌,橙黄绿青蓝紫搅在一起。怎么说呢,像是谁把太阳揉碎了洒上去的。彩虹外大、格外亮。大人身边围着无数孩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在笑,有的在跳,有的手里举着气球,有的抱着一本书。所有孩子的手都朝那个大人伸着。
画笔很稚拙,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颜料涂得太厚,干了之后裂出细密的纹路。但整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看了鼻子发酸。
“这是你?”林薇轻声问。
于龙没说话。他看着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己,白衬衫的扣子画成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点。小雅画扣子的时候一定很认真,每一个圆点都涂了好几遍,纸都快透了。
“小雅。”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以后我们去帮更多的小朋友,好不好?”
小雅笑了。她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好!”
那个“好”字说得脆生生的,不带半点犹豫。好像于龙问的不是“去帮更多小朋友”,而是“我们去吃冰淇淋”——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开心。
林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尖点了点“西南山区助学”那行字。“想好了?”
于龙点头。“想好了。赵天豪只是一个开始。”
“具体的呢?”
“先从乡村图书室做起。”于龙在“乡村图书室”上画了个圈,“找最偏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孩子,可能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本课外书。”
林薇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所偏远地区的学校或福利院。红点从滨海市周边蔓延到省界边缘,越往外越稀疏,越往外越孤零。最远的那个点在群山褶皱里,从卫星图上看,周围全是莽莽苍苍的绿。
“第一批选十个点,分布在三个地级市。”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重点找交通最不方便、资源最匮乏的那几个。”
“经费呢?”
“基金会账上够。上次透明账目公布之后,又进来三笔大额捐赠。”林薇翻了翻数据,“其中有一笔匿名的,两百万。”
于龙皱眉。“查得到来源吗?”
“查不到。走的海外账户,备注只写了三个字——‘继续做’。”
继续做。于龙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两圈。不是“做得好”,不是“支持你”,是“继续做”。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点点头。
他把记号笔放下,正要说话,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敲,是笃笃笃——用什么硬东西敲的。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一根拐杖。枣木的,握柄磨得油亮油亮,泛着一层包浆的光。拐杖底端包着铁皮,铁皮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一磕一磕的。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
王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八十二了,背有点驼,但步子迈得很有劲儿——不是那种颤颤巍巍的老人步,是一步踩实了再迈一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倔。他在养老院住了三年,于龙每个月都去看他,每次都带水果、茶叶、老人咬得动的糕点。王爷爷每次都摆手说“别乱花钱”,但水果他吃,茶叶他喝,糕点他分给养老院其他老人。
“爷爷,您怎么来了?”于龙赶紧迎上去,伸手去扶。
王爷爷把他的手拨开。“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老式蓝布,边角磨得泛白,叠得四四方方。他把布包放在办公桌上,一层一层打开。动作很慢,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解开一个结要花好几秒。但他不让人帮忙,自己一个结一个结地解。
布包全打开了。里面是一沓钱。
新旧不一。有红彤彤的新钞,也有旧得边角起毛的票子。面额大大小小——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五块的。所有钱都捋得平平整整,按面额分好,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表面起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五千块。”王爷爷把钱往于龙面前推了推,“我听说你要去外地帮那些娃娃。这些,算我一份。”
于龙愣住了。“爷爷,这——”
“攒了好些年了。”王爷爷打断他,“退休工资花不完,养老院管吃管住,我留着钱干什么?儿子要给我,我没要。他自己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还在念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娃娃——比我更需要。”
于龙把钱推回去。“爷爷,这钱我不能收。这是您的养老钱——”
王爷爷的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整间办公室都震了一下。
“你不收,我就不走!”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人盯着于龙,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浑浊,但瞳仁里有一簇火。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我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跟你杠上了”的火。
于龙看着那沓钱。五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基金会账上的数字,他每天经手的金额,哪个不比这个多?但这五千块不一样。这五千块是五块十块攒起来的,是一张一张捋平的,是用老化的橡皮筋扎着的,是一个八十二岁的退休工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想起陈老说的话:慈善不是施舍,是传递。
传递。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从一个年代到另一个年代。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布包。“爷爷,我收。”
王爷爷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一瞬间,他忽然不像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了。眼睛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那个笑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玩具,单纯、不加掩饰、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开心。
“这就对了!”他拍了拍于龙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
于龙把布包小心放在桌上。“爷爷,这钱我专门用来给孩子们买书。每一本书上都盖上您的名字,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书是一位爷爷送的。”
王爷爷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在拐杖握柄上摩挲着,一遍一遍。最后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好。好。”
送走王爷爷之后,于龙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慢慢流淌。他打开电子地图,放大,再放大。那些红点散落在群山之间、平原尽头、高原腹地——每一个红点背后都有一群孩子,有小雅那样的孩子,有他在福利院见过的那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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