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加快速度（1/1）

离开基洛夫工厂之前，林天强在维克多的陪同下穿过主厂房内部的那条中央通道。

通道两侧是两排巨大的、被漆成深绿色的机床，每一台的底座都比人高。有些机床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操作台前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头也不回地忙碌着。有些机床停在那里，指示灯熄着，操作面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的工具箱敞着口，里面空无一物。

走到通道尽头时，林天强的目光被一幅奇异的画面钉住了。

左侧是坦克底盘的生产线。几个深灰色的铸铁底盘并排摆在装配轨道上，上面已经装好了部分负重轮和履带，每一条履带都泛着新淬火的暗蓝色光泽。工人正蹲在底盘旁边，用扭矩扳手逐个紧固螺栓，金属撞击声短促而密集。

但右侧的轨道上，摆着的却是拖拉机底盘。那种大型农用拖拉机的底盘和坦克底盘共用同一条装配线，同样的铸铁结构，同样的负重轮，甚至同样的履带——只是履带外面套了一层橡胶垫，用于在农田里作业时不破坏土壤结构。

一个工人正站在坦克底盘和拖拉机底盘之间的空档里，左手拿着坦克的装配图纸，右手拿着拖拉机的技术手册，来回对照着看。他的工装上沾着机油和铁锈，脸上带着一种被巨大的荒诞感磨平了表情之后的空白。

维克多顺着林天强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加快了脚步。林天强也没有多问。他知道这就是苏联军工转民用的真实现状——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没有选择。国家没有订单，工厂要活，工人要吃饭，就只能把坦克底盘改成拖拉机底盘，把炮弹壳熔了做铁锅。这种转型带着一种被强行扭断的、粗粝而疼痛的质感，不需要任何解释。

走出主厂房侧门时，林天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道。通道深处，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巨兽在缓慢地喘息。但那种喘息已经没有了力量，只剩惯性。

“维克多同志。”林天强侧过头，声音不高：“你们厂里现在一个月能领到多少工资？”

维克多沉默了一拍，然后回答：“在岗的一千一百人，平均每个月的工资大概是三百到四百卢布。够买四十个黑面包，或者两公斤黄油，或者一罐半进口奶粉。如果家里有孩子，就只够买黑面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补充更多。他只是把那顶旧式的工帽从头上摘下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尘，然后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林天强没有继续追问。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的那一刻，车间里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伏尔加调头驶向厂区大门的方向。车窗外，那些沉默的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缓缓后退，基洛夫工厂的巨大轮廓在积雪和阴云之间逐渐缩小，像一头搁浅在冻土上的巨鲸。

车子驶出厂区大约两公里之后，雷震龙从副驾驶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基洛夫工厂的坦克生产线，真不要？”

林天强靠在后座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原上，安静了两拍，然后开口。

“要了会烫手。华国要的是能造坦克的机床，不是坦克本身。机床到了上沪，什么都造得出来，坦克、拖拉机、商船曲轴、发电设备，取决于我们给它什么图纸。但坦克生产线到了华国，卫星照片一拍，全世界都知道谁在帮苏联续命。我们不缺那个名声，我们缺的是机器。”他微微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雷震龙脸上：“我们要拿的是机床，不是符号。”

雷震龙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回身去，重新面朝前方。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列宁格勒郊区在冬日的灰白色天光下显得格外空旷而寂静，远处偶尔有一辆老旧的卡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原上被拖成一条模糊的尾音。

林天强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公文包上。那只包的内层里，此刻装着基洛夫工厂草签的协议和维克多手写的设备清单。这些东西本身没有法律效力，但它们是下一步的基础。接下来是北方造船厂，然后是克雷洛夫研究院，然后是生物制剂研究所。每一家都会像基洛夫工厂一样，面对设备、人员、资金的三重困境，每一家的厂长或所长都会在体制的惯性和现实的生存压力之间反复掂量，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把那张牌桌摆好。

车队沿着莫斯科大街向列宁格勒市中心方向驶去。前方的天空依然被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看不到一丝阳光。但林天强知道，那些云层后面，太阳还在。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列宁格勒的冬天天黑得早，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涅瓦河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模糊的银灰色反光，河面上的冰层在两岸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质感。

林天强刚在书桌前坐下，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房间的门就被叩响了。胡泰走过去开门，使馆的联络员侧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便条。

“林先生，苏雷·雷日科夫先生通过我们的渠道转来的口信。”

林天强接过便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文字，字迹潦草而急促：

“第一总局的安德罗波夫派系开始查普里卢科夫死前一个月的所有调档记录，卡兰压住了，但这件事没办法一直拖下去，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