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进城(1/2)
这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常的一天。
至少对于王长林来说,本该是这样的。
天刚蒙蒙亮,鸡才叫头遍,院角的公鸡还在扑腾着翅膀打鸣,王长林就醒了。
他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睁着眼听了听院外的动静。隔壁早点铺的张老头,往常这个时辰已经开始劈柴烧火了,今天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巷口的更夫敲完了五更的梆子,也没了往日里哼着小调往回走的动静。
王长林心里犯了点嘀咕,却也没往深处想。
他摸黑穿上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踩着布鞋走到院里,就着水缸里刚打上来的井水,狠狠抹了两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连打了两个喷嚏,一夜的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院角的磨盘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磨盘缝里还卡着点昨天没扫干净的新米。旁边的仓房里,一袋袋精米、糙米码得整整齐齐,谷香混着清晨的露水气,顺着门缝飘出来,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是他在新野县城里扎下根的第三个年头。
他的名下有一间临街的米铺,铺面敞亮,两扇木门刷着清漆,擦得锃亮。仓里的米永远堆得像小山,从最便宜的糙米到专供富户的精米,样样齐全。铺子里还有三四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两个管着柜台过秤算账,两个管着仓房搬米卸粮,个个都靠谱得很。
说实话,这在旁人眼里,已经是相当成功的商人了。
街坊邻居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王掌柜。就连县衙里管税务的小吏,每次来铺子里巡查,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不敢像拿捏其他小贩似的随意刁难。逢年过节,还有乡下的亲戚来投奔他,想在他铺子里谋个差事。
王长林自己也挺知足的。
搁三年前,他还只是王家村一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普通农户,卖粮总被城里的牙行坑,一年忙到头,手里落不下几个铜板。现在能在县城里站稳脚跟,有自己的铺子,有安稳的日子,他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他揣上铺子的钥匙,又回屋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给伙计们结的月钱,这才慢悠悠地往街上走。
往常这个时辰,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花花的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能飘半条街。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嘴里喊着收破烂换糖的调子。隔壁布庄的李掌柜,早就开了铺门,站在门口跟他打招呼,问他今天要不要给家里婆娘扯几尺新布。
可今天,街上静悄悄的。
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街面上滚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连个人影都少见。王长林往街两头望了望,别说开门的商铺了,连走路的行人都没几个,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埋着头往南门的方向跑,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天大的事。
王长林心里的嘀咕更重了,却也没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米铺的门。
几个伙计早就等在铺子后门了,见他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手脚麻利地卸了铺面的木门板,把摆在门口的米缸、木斗擦得锃亮,又把仓里的新米搬出来几袋,码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开门迎客。
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可左等右等,别说来买米的客人了,就连隔壁左右的商铺,愣是一间都没开门。
对面的肉铺,往常天不亮就传来杀猪剁骨头的动静,今天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斜对面的茶馆,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就坐满了喝茶唠嗑的闲汉,说书先生都该开讲了,今天也静悄悄的,门帘垂得死死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街尾那家永远开着门的酒肆,今天也挂了歇业的木牌。
王长林站在铺子门口,摸着下巴,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咦,怎么回事?
周遭的商铺,怎么一间都没开呢?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既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县里祭祀的日子,更不是官府定的休市日。怎么整条街都死气沉沉的,跟被人搬空了似的?
他又往街两头望了望,终于又看见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也是脚步飞快地往南门跑。王长林心里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赶紧拢了拢衣襟,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拦住了那个妇人。
“这位嫂子,劳驾问一句。”王长林笑得客客气气的,“今日这街上,怎么冷冷清清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是出什么大事了?”
妇人被他拦下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看外乡人的奇怪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是昨天才回县城的?”
王长林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说自己前两日去乡下收新米,昨晚卡着关城门的点才赶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没吃,什么风声都没听见。
“难怪呢。”妇人恍然大悟,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两句话,就继续往前跑,“今天是刘使君和任先生进城的日子!告示天不亮就贴在南门了!全城的百姓都往那边去了!不说了,我也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转眼就拐过了街角,没了踪影。
任先生。
这三个字一入耳,王长林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声钟,他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三个字,一下子就陷进了回忆里。
他曾也是任弋的一名学生。
那还是好几年前,他还住在王家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地里的收成不好,卖粮又总被牙行的人坑,人家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他连账都算不明白,只能吃哑巴亏。一年忙到头,手里落不下几个铜板,连给老娘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那时候,任先生就在村里办了夜校。
不收学费,不挑人,不管是种地的农户,还是做小买卖的小贩,不管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是半大的孩子,只要愿意来,都能进去听。
他回想起以前的日子,眼睛都有些发热。
每天晚上有课的时候,他就揣上两个凉窝头,提着一壶凉白开,踩着田埂,走两里地往夜校跑。夜校就设在新村村口最大的那间房子里,任先生就站在一个土台子上,点着几盏油灯,给他们讲课。
任先生讲课,从来不说那些听不懂的之乎者也,也不拽文。就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怎么算账,怎么认秤,怎么看斗,怎么不被牙行的人坑。还跟他们说,老百姓的日子,该自己说了算,不该被那些当官的随意拿捏,不该被世家大族随意欺压。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也是任先生教他的算账法子,让他再也没被牙行坑过,慢慢攒下了钱,才有了今天这间米铺。
他能把米铺开起来,能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全靠当年任先生教的那些本事。
只是后来,县城里的生意越来越忙,天天围着米铺打转,天不亮就起,三更天才睡,实在抽不出时间往村里跑,才不得不住到新野县城内,再也没机会去听任先生的课了。
也不知道任先生现在近况怎么样了。
当年那个站在土台上,笑得温和,却总能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的年轻人,如今是不是还是老样子?是不是还是会蹲在田埂上,跟老百姓唠嗑,问他们收成好不好,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想到这里,王长林心里瞬间就像烧起了一团火。
什么生意,什么米铺,什么月钱,他瞬间全都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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